小夜顺着莉奈的话语望去,只见那个曾是莉奈表哥、如今以“真子”之名在清水寺中担任巫女的女子,正步伐轻快又不失沉稳地朝她们迎来。
她那身披白衣、下着红袴的巫女身影,在参道上川流不息的游客间格外醒目。
眼见身着巫女服的真子赶来了自己的身边后,小夜赶忙端正了身姿,微微低头,拘谨地同对方打起了招呼:“真子女士,好久不见呀,您最近安好?”
而一身巫女装的真子,则面向小夜,将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欠身,郑重地对她行了一礼。
她那低头的角度、腰背挺直的弧度,皆如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严谨仪轨,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礼毕起身,真子抬起眼眸,以恭敬而平稳的语气对着小夜启声道:“……恭迎铃木大人大驾光临本寺。未能出寺远迎,实乃失礼之至,万望铃木大人见谅。”
她的声音声音温润轻柔,仿佛每个字都如同被精心摆放在句子应有的位置上,散发出多年来礼仪浸润的克制与分寸。
没受过这般隆重礼数小夜,一下子就慌了神。
她不过是个初三的女生,平日里连对家中长辈说话都很少用敬语,此刻竟被人如此郑重地尊为“大人”……这让她觉得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小夜在脸上泛起了一层赧色后,连忙摆手道:“真、真子女士,请您别这样……您这礼数也太重了……”
然而,真子在目睹了小夜这般惶恐不安的模样后,神情却依旧恭谨如初,没有丝毫怠慢。
只见她微微地直起身来,语气笃定地对小夜说道:“铃木大人您太过自谦了……您于我等而言,无论如何地恭敬,都不为过。”
“……铃木大人,您消灭那只金瞳黑猫的事,渡色大人已经跟我们说了。您把那只作恶多端、祸害多人的妖物除掉,实在是天大的壮举。”
“我等这些昔日曾遭那黑猫荼毒之人,闻此喜讯,无不为之心潮激荡……同时,在心底深处,也觉得总算能松一口气”。
“……真的……真的太谢谢您了——”,言毕,嗓音里悄然泛起一丝颤抖的真子,再一次双手交叠于前,神情庄重地向小夜俯身行礼。
这一拜,腰弯得比方才更低,停顿得比方才更久。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将那积压了多年的沉甸谢意,一分不少地敬奉到小夜面前。
“……渡色禅师他,也说得太过夸张了……”
面对眼前的比自己的岁数大很多的女性,如此郑重其事地向自己道谢,小夜感到了如坐针毡。
因为,直到现在,小夜她都无法确定,那只金瞳黑猫到底是死是活。
在那场发生在樱台镇后山神社的战斗里,被那道白光吞没的小夜,在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了。
她并没有亲眼看到那只黑瞳黑猫的死去,那只金瞳黑猫只是单纯就是她身边蒸发了一般,消失不见了,仅此而已。
然而渡色禅师在这清水寺中,却将她的事迹说得如此确凿、如此了不起,将她说成了斩妖除魔的英雄人物,这让小夜感到有些骑虎难下——
她既不能在真子面前当面驳了渡色禅师的面子,毁掉老住持为她立威的苦心……但让她坦然接受这份名不副实的赞誉,这又让她觉得实在受之有愧。
“……而且,我也没能把你……把你们变回原来的样子……”,小夜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位依然被那只金瞳黑猫改变着命运、至今仍被困在这具女性躯体里的男子,轻声对她说道。
眼前真子那端庄的女性姿态、那得体的女性微笑、那不疾不徐的女性步伐,落在此时的小夜眼里,全都变成了一股她没能帮助到对方的压力。
在看到了小夜那满脸自责的模样后,真子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下来。
她微笑地宽慰起小夜来:“……铃木大人,您大可不必如此介怀。天命如此,非人力可为。对于今日这般结局,我们几人其实早已在心中做过千百次准备了。”
“那只金瞳黑猫虽已不在,但其所施之咒术,终究非凡俗之力可解。而如今,我们能在此安稳度日,不必再终日惶惶,不必再四处流离,这便已是托了铃木大人的福了。”
眼看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之际,小夜与真子身旁,忽然传来一道极为不协调的声音。
“阿真——不对,真子!你是听谁说是夜酱她把那只金瞳黑猫给消灭的?!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好不好!”
只见在气得把脸都鼓起来的莉奈,在憋了半天之后,终是按捺不住,在一旁开了口。
“那只金瞳黑猫,明明是我消灭的!是我!是我用那柄勾玉短剑刺中了它!”,莉奈那焦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在清水寺层层叠叠的飞檐下冲撞开来。
然而,一旁的真子在听了莉奈这激烈的发言后,神色间却未起半分波澜。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将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莉奈脸上,然后用带着些许困惑地神情问道:“……莉奈酱,你怎么也跟着铃木大人一起来了?我记得此番并未邀请你啊……”
真子的这句话,瞬间精准地戳到了莉奈的痛处。
只见莉奈有些尴尬地把视线飘向一旁,用比刚才低了大半截的声音,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我是听说了这场婚礼的事,就跟着夜酱一起来了……虽然我确实没被邀请……但现在这不是重点!那只金瞳黑猫,确实是由我——”
“——关于铃木大人将那只祸害世间的金瞳黑猫消灭一事,乃是渡色主持亲口对我等所述,”,还没等莉奈把话说完,真子就用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语气,打断了莉奈的话,“既是主持大人本人所言,想必此事应不会有假。”
真子随后微微垂下了眼睑,像是在整理措辞般,又补充地说道:“……且我等亦听闻,铃木大人因与那妖物相斗,负伤昏迷了整整一年,近日方才苏醒。唉,未能在那场诛灭妖物的战事中尽上一分力,我等也实在是惭愧之至。”
说罢,真子微微低下了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遗憾和惭愧。
真子这副完全不相信莉奈的态度,一下子把莉奈点着了。
只见莉奈扯着嗓子冲真子嚷道:“什么叫‘应该不会有假’?!那件事就是我干的!消灭金瞳黑猫的人就是我!我外公怎么能连情况都没搞清楚,就到处跟人瞎说!”
她的声音在古寺的飞檐下层层荡开,引来周围游客一片好奇的目光,甚至有几名端着相机的游人,早已将镜头从清水舞台的方向悄悄转向了她。
见莉奈的情绪愈发地失控,小夜本想上前去安抚一下对方,却忽地顿住了脚步。
因为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此番千里迢迢赶来京都,初衷明明是来参加他人婚礼的,此时怎么竟会演变成站在清水寺的门口,看着莉奈与他人争执“那只金瞳黑猫究竟死于谁手的”,这般荒诞的局面?
于是乎,想要将跑远的话题拉回来的小夜,赶忙上前半步,向眼前的真子问道:“那个……请问,我这次受邀参加的,究竟是谁的婚礼呢?”
……其实,在见到真子的那一刻起,小夜的心底便已对这个问题隐隐有了答案。
毕竟,这位真子曾三年前当着众人的面,平静地承认自己正在与一位男性交往——据她自己所说那是为了慢慢地适应这具全新的女性身体,适应女性的生活。
那时的情景,小夜至今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如今距离那次见面,已然过去了三年。如果这位真子与她的那名男性恋人一直交往顺利的话,那她顺理成章地披上嫁衣、嫁为人妇,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时,一旁的莉奈在听了小夜的发问后,一瞬间也想起了自己这趟是来干嘛的。
……其实,在莉奈的心里,她远比小夜更早地意识到,自己的此行,就是来参加眼前这位真子的婚礼的。
可每当这个念头在她的脑中冒出来,她就不由得犯起嘀咕:那位现在名为真子的女生,明明是自己曾经的表哥啊……
自己表哥要嫁人了?她怎么想都觉得荒诞与不真实。
怀揣着这份矛盾的心情,莉奈把方才胸中翻涌的愤怒暂且压下后,径直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位女性——也就是她曾经的阿真表哥,对她试探性地问道:“……阿真表哥……我们这次来参加的婚礼……是你的婚礼吗?”
然而,真子的回答,却大大出乎了小夜与莉奈两人的预料。
真子在听了莉奈的提问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掩起袖口,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怎么可能嘛。”
她眼角挂着笑意,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对小夜和莉奈说出了一个炸裂般的事实——
“我都已经结婚两年多了,我的女儿前些日子也过完了满月了哦!”
一瞬间,小夜与莉奈愣在了原地,活像两尊被突然搁在寺院门口的石雕。
远处游客的喧哗、风拂过古木时沙沙的低语、檐角风铃清越的摇晃……这些方才还充盈在她们耳畔的声响,此刻全都仿佛退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变得模糊而微弱。
唯有真子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突兀地在两人的耳中,盘旋往复。
……小夜本以为,三年的期间,堪堪够让一个男性慢慢地适应新身份、慢慢地尝试着成为一个女性,去爱与被爱。
……但她实在没想到,对方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已经走完了恋爱、结婚、生子的全部路程……
身为当事人的真子,却似乎对小夜和莉奈那副震惊的模样毫不在意。
只见她略带不安地向清水寺内院投去一瞥后,语调温婉有礼地对二人说道:“时间也不早了,一直站在这边聊天总归不太合适,请二位先随我移步内院吧。”
说罢,她便转身为小夜与莉奈带起路来。
那白衣红袴在她转身之际轻轻旋开,下摆拂过石板地面上的细碎光影,宛如一朵被晨风微微吹拂的椿花。
真子就那样端庄而自若地,朝着寺院的深处走了过去。
————
之后,身着巫女服的真子便引着小夜与莉奈,穿过清水舞台那悬空而出的壮阔木檐,绕过音羽瀑布三道银练般垂落的水流,从地主神社朱红色的鸟居下经过,一路朝着清水寺深处走去。
她的步伐轻快而稳重,白衣和红袴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与古寺的石板路、青苔、老树构成一种浑然天成的和谐,就仿佛她的身体早已成为了这座寺院的一部分。
在经过那些清水寺的名胜时,真子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她总会恰到好处地放慢脚步,侧过身来,就像一位专业的讲解员那样,用温润而富有热情的语气向小夜介绍起清水寺每一处景点的精妙之处与历史典故——
例如清水舞台那悬空而立的巨大木造结构,如何以“悬造”工法将一百三十九根榉木巨柱纵横交叠,不费一根铁钉便撑起了这令人叹为观止的壮丽;
例如音羽瀑布那三道自山岩间涌出的清流,自左至右分别代表着学业成就、恋爱良缘与健康长寿,游客们总要在那三道水中做出取舍,因为若贪心地全都饮下,反而会冲淡了福分;
例如而通往地主神社的阶梯上,那对相距十米的“恋爱占卜石”,据说若能闭着眼从一块走到另一块,恋情便会如愿以偿等……
真子在讲解时格外的用心,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周全,那份周到与细致,仿佛生怕会怠慢小夜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但遗憾的是,她所说的这些东西,小夜其实都没怎么听进去。
一来,她三年前就随修学旅行来过一次清水寺,那时看见的景色——那悬空舞台上那片如燃烧般绚烂的红叶、音羽瀑布在阳光下闪烁的碎金般的水光、暮色中地主神社石阶两侧次第亮起的灯笼——至今都还好好地保存在她的记忆深处,就像一幅早已被精心装裱好的风景画,无需任何人再来替她重新介绍一遍。
二来嘛……此时的她,整个人还浸泡在“真子已经结婚两年、而且女儿都已经满月”这个事实所带来的震撼之中。真子那些关于建筑和历史的解说词,就像一阵从耳边掠过的风,怎么努力也钻不进她的脑子里。
一路上,小夜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落在那位正为她认真讲解的真子身上。
她端详着对方那从容端方的容颜、挺拔如竹的身姿、沉稳有度的步履,试图从中打捞出哪怕一丝半缕、属于旧日男子的痕迹。
然而,任凭小夜如何凝神打量,她从真子身上读到的,始终都只有“妻子”与“母亲”的味道。
而就在小夜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情时,不知不觉间,她们三人的已经来到了清水寺的内院。
这里的游人明显稀疏了许多,空气也变得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老松树的针叶时发出的低语。
就在这时——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忽然从内院深处的一间屋子里传了出来。
那哭声清脆而响亮,毫无保留地划破了古寺内院的寂静。
那稚嫩的声音穿过木格子窗,落在院中铺满砂砾的地面上,在每一块青石与古木之间弹跳着扩散开来,让这座庄严肃穆的千年古刹,一瞬间被塞进了一种柔软而蛮横的、属于新生命的喧嚣。
真子巫女听见这哭声后,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与方才那位端庄巫女判若两人、满是母性的笑容——
“啊呀,是我家的那个小家伙,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