湟水河在初冬的寒风中静静流淌,水色泛着青灰。河两岸,旌旗如林,甲胄映着惨淡的日光。
南岸,唐军大营连绵,营垒规整,鹿角森然。赤旗招展下,兵士肃立,长矛如林,强弩上弦,沉默中透着凛然不可犯的威势。偶尔有披甲的战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北岸,吐蕃军营的牦牛毛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吐蕃士卒皮袍裹身,腰佩弯刀,多数人脸上带着高原特有的赭红色,眼神彪悍,队列不如唐军齐整,但那股剽悍野性之气,扑面而来。
双方大军隔河相望,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连河水的流动声都似乎被这股肃杀凝滞了。
河畔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临时搭建起一座木质高台,离两岸距离相当。高台四周,唐军与吐蕃军各出五百精锐,相隔百步,持械相对,气氛紧绷如弦。
辰时正,号角长鸣。
南岸,一队人马缓缓出营。为首者,绯袍玉带,头戴黑色幞头,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大唐内阁次辅、此次会盟首席代表狄仁杰。
他身侧,是身着明光铠、外罩紫色战袍的陇右道行军大总管、左威卫大将军程务挺,按剑而行,步伐沉稳如山。身后跟着数名文吏、译官,以及一队精悍的甲士。
几乎同时,北岸也驰出一队人马。当先一人,年约四旬,面色黝黑,高鼻深目,头戴毡帽,身着华丽的吐蕃贵族锦袍,外罩雪豹皮镶边的斗篷,正是吐蕃摄政桑杰嘉措的族弟、大论之一,莽布支。
他身边跟着几名吐蕃将领和贵族,还有两名身着吐蕃服饰、但面目有几分汉人特征的译官。
双方几乎同时抵达高台下,下马,登台。
台上已设好桌案,铺着锦缎。双方分东西相对入座。狄仁杰与莽布支居中相对,程务挺与吐蕃一方的主将分坐次席。其余随员各自在后列坐。
寒风卷过空旷的河滩,吹得旗帜哗啦作响,也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台上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彼此身上。
“狄公,久仰。”莽布支操着略显生硬的汉语,率先开口,脸上带着礼节性的笑容,但眼神锐利,“我奉赞誉与摄政之命前来,愿与大唐永结盟好,息止干戈,互通有无。”
狄仁杰拱手还礼,不卑不亢:“贵使远来辛苦。我大唐陛下亦愿边陲宁靖,百姓安居。今日会盟,正为此事。还望开诚布公,共商长久之策。”
寒暄已毕,气氛稍稍缓和,但真正的交锋,随即开始。
谈判是艰苦的。从上午持续到日头偏西,就着简单的干粮和奶茶,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吐蕃方面,莽布支提出了数项要求:扩大茶马贸易规模,希望每年交易茶砖增加三成;降低唐方对吐蕃输入皮毛、药材的关税。
最核心也最敏感的是,希望大唐能允许向吐蕃输出部分“非战略”铁器,如农具、普通铁锅等,并愿意以更高的马匹和金银交换。
“茶乃我吐蕃民生所需,不可或缺。关税高企,商旅裹足,于双方皆不利。”
莽布支的译官流畅地转述着他的话,“至于铁器,皆为民生之用,绝非刀兵。大唐物阜民丰,工艺精良,若能通融,吐蕃上下,必感大唐皇帝陛下恩德。”
狄仁杰静静听着,等对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茶马贸易,乃旧例,比例数量,关乎双方民生稳定,骤增三成,恐扰动市场,于两国商民皆非幸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至于关税,此乃近五年陇右、河西诸市吐蕃货物入关记录与税额。相较吐蕃对我大唐货物所征,已属从优。
若论公平,贵方是否也应考虑,降低对我丝绸、瓷器、纸张等物之税?”
他将文书轻轻推过去。莽布支接过,与身边懂汉文的随从低声交谈几句,脸色微沉。
狄仁杰继续道:“至于铁器交易,我朝有明令,严禁铜铁出境,此乃国之禁令,非止针对吐蕃。农具、铁锅,确为民生所需,然一经出境,熔铸改制,其用难料。为边陲长久安宁计,此例,绝不可开。”
他语气平和,但措辞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莽布支眉头紧锁:“狄公此言,是不愿看到边市繁荣,百姓便利了?”
“非不愿,是不能。”狄仁杰摇头,“贸易之利,在于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而非损己利人,更非资敌以器。
我大唐愿增加丝绸、锦缎、瓷器、茶叶、药材等物交易,其利远胜些许粗铁。贵邦良马、皮毛、药材,亦是我大唐所需。何不于此多着力?”
程务挺此时冷哼一声,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带着金铁之音:“贸易是贸易,规矩是规矩。我大唐的规矩,就是刀兵之器,绝不外卖!”
他抬手,指向台下远处严阵以待的唐军骑阵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弩车,“贵使若觉得不公平,不妨看看,是我大唐的规矩硬,还是你们的弯刀快?”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但配合着台下唐军骤然响起的整齐呼和与兵器顿地之声,却带着强大的威慑力。几名吐蕃将领脸色一变,手按上了刀柄。莽布支抬手制止了他们,目光沉沉地看向程务挺,又看看狄仁杰。
狄仁杰适时缓和语气:“程将军心直口快,贵使勿怪。然其言虽直,理却不糙。和平之基,在于互不侵犯,各守疆界。贸易之利,需在安宁之下,方能长久。
我提议,双方可设立常设边境贸易监市署,各派官员,共同管理边市,平抑物价,裁决纠纷,如此可免奸商盘剥,亦能及时化解小隙,不使酿成大患。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莽布支沉吟不语。设立常设机构,意味着唐方对边境贸易的影响力将大大增强,但另一方面,也能规范市场,减少地方部落头人私自设卡盘剥,对吐蕃赞普集中权力也有好处。这提议,切中了他的一些隐秘心思。
接下来的谈判,转向了军事条款。程务挺在这方面寸步不让,坚持双方驻军后撤三十里,设立明确的非军事缓冲区,并派员定期巡视。吐蕃方面最初不愿,但在程务挺毫不退让的态度和唐军展示的强大军力面前,最终勉强同意。
谈判从白天持续到深夜,又经过两日的反复拉锯、细节打磨,最终,一份用汉、藏两种文字书写的《鄯州会盟条约》草案,摆在了双方代表面前。
条约主要内容:维持现有茶马贸易比例,唐方对吐蕃部分药材、珍稀皮毛给予关税微降;严禁铜、铁、弩、甲胄、战马等战略物资交易;于鄯州等地设立双边“贸易监市署”,共同管理边市。
双方驻军自现有前沿后撤三十里,中间地带为非军事区,互不驻军,互派巡边使定期核查;约定互不侵犯,各守疆界;赞普与大唐皇帝互为“舅甥”,定期互派使者。
条款比吐蕃最初提出的让步许多,但也在唐方可接受的底线之上。尤其是“贸易监市署”和非军事区,是狄仁杰和程务挺极力争取的结果。
签署仪式定在第三日清晨。高台上焚香设案,双方代表再次齐聚。
狄仁杰与莽布支各自在绢帛制成的条约正本上,用汉、藏文签下名字,用印。程务挺与吐蕃主将作为副使,副署。
当双方交换文本,互相致礼时,河两岸紧绷的气氛,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缓缓流淌的湟水河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久闻狄公大名,今日一会,方知盛名无虚。”莽布支收起文本,对狄仁杰道,语气复杂,“但愿此约,真能保我两家边境,数十载太平。”
狄仁杰拱手,神色郑重:“太平不易,需双方共惜,共守。望贵邦君臣,亦能谨遵此约,惠及两族百姓。”
莽布支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再多言,率队下台而去。
程务挺看着吐蕃人马远去,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狄仁杰低声道:“怀英,这盟约,能管几年?”
“不好说。”狄仁杰也望着北岸,“但能多太平一日,边关将士便能少流一滴血,百姓便能多一分安稳。至于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至少眼下,我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程务挺点头,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髯:“也是。有了这监市署和非军事区,咱们的眼睛就能看得更远,手脚也能更舒展些。真要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有个缓冲。”
条约文本被小心封装,由程务挺麾下最精锐的一队骑兵,以六百里加急,飞报洛阳。
会盟期间,在高台侧后方一处临时搭建的了望棚里,李旦裹着母亲给的御寒大氅,全程旁观了谈判的大部分过程,也看到了双方军队的列阵与演武。
程务挺特意安排了几名老校尉,给他讲解双方军阵特点,武器装备优劣,以及谈判中一些条款背后的军事考量。
“看到没,赵王?”签署仪式后,程务挺走到了望棚,对若有所思的李旦道,“谈判桌上说的话,有多少分量,得看谈判桌后面站着多少人,握着多利的刀。
咱们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这规矩,才可以大半由咱们来定。吐蕃人想要铁器,不是不想打,是暂时打不起,或者说,觉得打起来不划算。”
李旦点头,指着那份被送走的条约副本:“那……这监市署,还有后撤三十里,就是咱们定的规矩?”
“这是咱们争取来的有利规矩。”程务挺纠正道,“监市署,看着是管买卖,实际上,是咱们伸过去的眼睛和耳朵。
后撤三十里,看着是咱们也退了,但咱们退的是前沿哨卡,他们退的可能是赖以放牧的草场。里外里,咱们不亏。这其中的算计,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李旦若有所悟。他想起这几日看到吐蕃使者队伍中,有人似乎对远处唐军营地旁那几座新建的、高高的“电报”通讯塔格外留意,甚至试图靠近观察,被唐军巡逻队客气而坚决地拦下。
当时他只觉好奇,现在想来,那或许也是一种“实力”的展示,和对方的觊觎。
“程大将军,吐蕃人……似乎对‘电报’很感兴趣?”李旦问。
程务挺嘿然一笑,拍了拍李旦的肩膀:“好东西,谁不想要?所以啊,赵王,你鼓捣的这些东西,厉害着呢。不止能传消息,有时候,比几千兵马还好使。”
李旦心头一震,忽然觉得肩上那件绣着“平安”二字的大氅,沉甸甸的。
数日后,洛阳,紫宸殿。
武媚娘仔细阅读着狄仁杰和程务挺联名呈报的会盟详细经过,以及那份《鄯州会盟条约》的汉文正本。
她的手指缓缓拂过绢帛上工整的字迹,以及末尾狄仁杰、程务挺的签名和鲜红官印。良久,她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下:“准。条约甚妥,狄卿、程卿等有功于国,着吏部议赏。即诏告天下,晓谕边州,共遵此约,以彰信义。”
她放下笔,对侍立在侧的慕容婉道:“传旨内阁,依此条约,尽快拟定设置‘贸易监市署’及落实非军事区之细则章程。着鸿胪寺准备相应文书、印信,选派干员赴任。陇右、河西诸军,按约后撤,但需加强巡弋,不得松懈。”
“是。”慕容婉应下,却又低声道,“陛下,梁王(武三思)方才递了牌子求见,说有关各道选举筹备之事,有要事禀奏。”
武媚娘揉了揉眉心,会盟之事算是暂告段落,结果也算满意。但国内这摊子,尤其是越来越近的议会选举,才是真正让她劳神费心的。
“宣他进来吧。”她淡淡道。
光宅二年,在相对平稳中度过。
旱灾的影响逐渐消退,流民安置和水利工程仍在继续,户部尚书柳如云忙得脚不沾天,但凭借李贞早年打下的经济基础和大唐皇家商会、河西商会的财力支持,以及新式记账法和审计制度的推行,总算勉强维持着朝廷财政的运转,甚至开始有了一点盈余。
《鄯州会盟条约》的签订,确实带来了西线的安宁。边境贸易一度繁荣,监市署开始运转,摩擦减少。狄仁杰和程务挺因会盟之功,威望更上一层楼。
武媚娘虽然对狄仁杰的戒心未除,但眼下正值用人之际,且狄仁杰行事老成,抓不住错处,也只能暂时按捺。
朝堂上,关于宪政具体条款的争论仍在继续,内阁、筹备会议、勋贵、地方大员,各方势力博弈不休。但有了“光宅四年完成移交”这个时间表悬在头顶,争吵归争吵,事情还是在一点点向前推进。
柳如云、狄仁杰等人利用内阁权威,推动着相对公平的《选举章程》草案艰难成型,并开始向各道、州、县传达。
而李贤、李旦、李骏等外出历练的皇子,也陆续回到了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