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的时间,把这具尸体变成了这副模样。一具端端正正坐在水泥地面上的骨架,双腿盘着,背靠着墙,头颅微微低垂,双手叠放在腹部,仿佛还在捂着那道伤口。
二十多年的时间,把一个人变成了一堆骨头。把血变成了黑色的印记,把肉变成了龟裂的干壳,把衣服变成了碎布片,把刀变成了锈铁。
二十多年的时间,把一具尸体变成了一件标本,一件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等着有人推开门来看它一眼的标本。
林墨蹲在那张矮木几前面,把手电放在几上,光柱朝上,照亮了整间屋子。他伸手把那个漆木盒子往前推了推,又把那柄短刀拿起来,放在盒子旁边。
他的动作很轻,可每一个动作都让屋子里那根绷着的弦紧了一分。
对于小王和小刘来说,这玩意儿再金贵,也只是死人的东西,而且那个死人就面前,还用黑洞洞的眼神瞅着他们。
小刘的腿有些发软,小王也没好到哪里。两个人走到那副骨架旁边,蹲下来。小刘把手电的光往骨架上照了照。颅骨歪向一侧,颞骨上那个圆孔在灯光中清清楚楚。他的喉咙滚了一下,把目光从那具骨架上移开,移到旁边的矮木几上。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柄短刀、那枚指环、那副印章。
小刘伸出手,想碰那个刀镡,可手伸到半途又缩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林墨,林墨朝他点了点头。他才把手伸过去,指尖在那个菊花纹上轻轻按了一下。铜质的凉意从指尖渗上来,像是一根冰针扎了一下。他缩回手,把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
小王蹲在旁边,目光从那柄短刀移到木几上那方水晶印上。他把那个“御赐”两个字看了好几遍。
这他妈的竟然都是真的!
林墨蹲回矮木几旁边,把手电收回来,光柱朝下照着地面:“那个人的遗书上写的。闲院宫春仁亲王。裕仁天皇的侄子。他在这座山里主持挖金矿,挖了三年。鬼子战败之后,他没走,剖腹了。这些东西,全是他的。刀、印、指环、遗书。一样不差。”
小刘蹲在那副骨架旁边,把那台海鸥双反举起来,可他的手抖的厉害,镜头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对了好几次焦都对不准。他放下相机,深呼吸了两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举起来。他把镜头对准了那具骨架,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镁光灯闪了一下,白光照得整间屋子亮了一瞬。他又把镜头对准了那柄短刀,对准了刀镡上的菊花纹,对准了那方水晶印的印面和那枚金指环的戒圈。每拍一张,他的手就稳一分。拍到后面几张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小王蹲在旁边,用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两个人拍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一张照片拍完,小刘把相机放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后背贴着水泥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心里全是汗,那台海鸥双反的机身上沾了一层湿印子。小王蹲在他旁边,把本子合上,塞进挎包,也喘了几口气。
两个人都在心里想像着这些东西一旦披露出去,会在日本引起什么样的反响。
小刘终于大张着嘴呼出一口长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之后的那种哑:“林副连长,这些东西……这些东西要是拿到外头去,会是什么反应?”
林墨把那个漆木盒子重新盖好,把短刀重新放回盒盖上,把水晶印和金指环也放回去。他蹲在那副骨架前面,把那块防潮布重新拉上来,盖住那些骨头。
“什么反应?等公开发布了消息,就知道了。”
从密室出来之后,林墨没有直接带他们回煤炉旁边。他站在甬道口,把手电往仓库区更深处照了照,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他转过身来,看着外边那支队伍——陈专员、郑处长、沈参赞、方副部长、程工程师,还有科学院的两位专家,加上周参谋和小刘、小王,一大群人。
“还有一样东西,各位首长和专家应该看看!”
所有人都没有从刚才的震憾中回过味来,但都不由而同地跟着林墨的脚步移动。
一行人沿着通道往仓库区更深处拐了一个弯,走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面。那扇门比密室那扇铁门还厚,门板是两层的,中间夹着铁皮,门框用铁角包了边,铆钉一颗一颗地钉得严严实实。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见林墨过来,让到两侧。
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像是推开了什么东西的盖子。
这间屋子比密室大得多,长长的一间,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只松木箱,箱子盖用铁皮包了角,铁钉锈得发红。
林墨走进去,来到最近的一只木箱前面,把箱子盖上的铁扣掰开,掀开盖子。
来的这些大佬们没有谁能一下子看到这么多黄金!
手电的光柱照进去的那一瞬间,方副部长的呼吸停了一拍。箱子里是一层油纸,油纸下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
方副部长伸手从箱子里拿起一块。他的手指头在金条的边缘上摸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编号,向一个战士要了匕首,在金条的棱角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金屑极小,粘在刀刃上,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他把刀刃凑近眼睛,看了好几秒,又用拇指和食指把金屑捻了捻,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为亢奋!
“四个九!成色四个九往上!鬼子当年冶炼出来的成品,纯度比我们现在绝大多数冶炼厂能做到的都高。”
程工程师蹲在另一只箱子前面,那口箱子里装的是金块大小不一,有的像拳头,有的像砖头,表面坑坑洼洼的,带着浇铸时留下的气孔和流痕。他拿起一块掂了掂,沉得他手腕一坠。他把金锭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的浇铸标记,又用手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块金锭的重量,我估了一下,至少五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