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的手心开始冒汗。在来这里的路上,他听说了万人坑的事,听说了那些被老鼠啃过的骨头,但听说和亲眼见到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从没见过一具完整的、保持着自杀姿态的骨架。面前的副骨头架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是还活着,像是随时会抬起头来,用那空洞的眼窝看他一眼。
小王站在他旁边,脸都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大概是因为空间密闭,这里有一股味道。极淡极淡的,像是铁锈,又像是陈年的尘土,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混在空气中,腻在鼻腔里,散不掉。
一幅画面浮现在两个人的脑子里:
二十多年前的某天,这副骨架的主人跪坐在水泥地面上,双手握住刀柄,刀刃从左腹向右腹横切。刀锋割开皮肉的时候,血是热的,顺着刀口往外涌,浸透了军装的布料,洇湿了膝盖下面的水泥地面。
他的手有没有抖?他的呼吸有没有乱?他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
刀刃切到一半的时候,他用力过猛,刀身发出一声脆响,从靠近刀尖三分之一的位置折断了。断口处的钢茬扎在他的腹腔里,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把断刀从身体里抽出来,放在脚边。
他直起腰,改为盘腿会姿、背靠上墙壁,两只手交叉叠放在腹部,压住那道往外翻着皮肉的伤口。然后等着血一点一点地流干。
水泥地面上的那摊血,从巴掌大慢慢洇成脸盆大,从鲜红色慢慢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慢慢变成黑褐色。血渗透了水泥地面的细缝,渗进了冻土层的缝隙里。那些缝隙太细了,血沿着缝隙往深处走,走了不到半寸就停住了,被冻土挡住了。余下的血在水泥地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硬壳,像是一张黑褐色的纸,贴在地面上,边角慢慢卷起来,又慢慢贴回去。
那件军装的棉布吸饱了血,贴在尸体的皮肤上,和伤口凝固在一起。他的手指头搭在腹部,指缝间的血凝成了几道暗红色的硬条,像五根红色的指甲盖。
然后,时间开始做它的工作。
先是内脏。腹腔是打开的,刀刃切开了胃壁和肠壁,胃液和肠液混着血流出来,浸透了腹腔里的软组织。那些软组织在潮湿的腹腔里开始膨胀,膨胀之后是软化。胃壁的黏膜从肉面上滑下来,像一层融化的胶。
肠壁从粉红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黄绿色,从黄绿色变成黑褐色。
那些颜色变化之后,味道就来了。先是甜腻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然后是从腹腔深处翻上来的、混着酸腐和蛋白质分解的恶臭。那股味道在密闭的屋子里散不出去,越积越浓,浓到墙壁上、地面上、那几件遗物上都沾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可没有人来,没有人闻见。
那股味道就那么闷在这间两步见方的暗室里,日复一日地发酵着。
然后是皮肤。皮肤从伤口边缘开始变色,先是青灰色,然后慢慢变成黑褐色,像是一块被烤过头的肉。皮肤下面的脂肪层先融化,融化的脂肪渗出来,和血水混在一起,在尸体下面汇成一小摊黄褐色的油。
油渗进水泥地面的缝隙里,跟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深褐色的、黏糊糊的东西。脂肪融完之后,皮肤开始塌陷。绷在骨架外面的那层皮,从饱满的、鼓胀的,变成了松松垮垮的、贴着骨头的,最后变成了干干的、硬邦邦的,像是一层被风吹干的牛皮。
皮肤表面的水分蒸发了大半,剩下的被冻土和水泥地吸走了。皮肤收缩了,紧紧地裹在骨头上,把每一道骨缝、每一根骨头的形状都勒了出来。
然后是肌肉。肌肉比皮肤和内脏慢得多。在正常的夏季,肌肉会被蛆虫和细菌在几天之内啃干净。可这间屋子太冷了。零下十几度的地面温度,让细菌的活性降到了最低。没有苍蝇能飞进来。没有甲虫能爬进来。没有老鼠——老鼠在甬道那头,在万人坑那边,它们钻不进这间铁门封死的暗室。
肌肉只能靠缓慢的、近乎停滞的腐败来分解。肌纤维从纤维束之间慢慢松开,肌浆从细胞膜里渗出来,和脂肪油混在一起。
几个月之后,肌肉从躯干和四肢的骨头上脱落下来,变成一摊灰褐色的、黏糊糊的浆液。那些浆液在重力作用下滑到地面,汇进那摊黄褐色的油里,慢慢凝固成一层干硬的、龟裂的壳。壳上布满了细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然后是韧带和软骨。韧带比肌肉更慢。骨与骨之间的关节,那些包裹着关节囊的、把骨骼连成整体的韧带和软骨,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分解。
在寒冷的空气中,它们从有弹性的、光滑的,变成干硬的、易碎的。
颈椎和颅骨之间的连接韧带最先干透,颅骨慢慢从颈椎上脱落,歪向一侧,半搭在肩膀上。然后是手骨和腕骨之间的细小韧带,那些连接着指骨和掌骨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断开,指骨散落在大腿骨旁边,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竹签。
然后是脚骨,跖骨和趾骨从跗骨上脱落,脚踝的关节囊干成了几片脆皮,脱落之后留在骨头上的是几道干白色的痕迹。
最后是髋关节和膝关节,那些粗壮的、连接大腿骨和骨盆、大腿骨和小腿骨的韧带,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变脆,变干,最后在某一个没有风的时刻,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断开。骨盆从脊柱的底端脱落,歪向一侧。大腿骨倒下来,压在小腿骨上。
最后,只剩下骨头。
未来,这些骨头也会消失的。
皮肤早就干了,肌肉早就化了,韧带早就断了,只剩下骨头和骨头之间的关节面在黑暗中对峙着。那些骨头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灰色,从暗灰色变成了带着斑驳色块的、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一样的东西。颅骨的额骨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干燥组织,贴在骨面上,像是一块干透的树皮。
眼窝里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向着天花板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颞骨上那个圆孔还在,边缘光滑,被时间磨得圆润了一些。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在脊柱两侧,干干的,弯弯的,像两排被风化的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