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克金可不会像两头鬼子那样在数九寒天的野外苦熬。
他蹲在矮灌木丛后面，等那两头日本人彻底安稳下来，确认他们已经缩进石头缝里不再动了，才慢慢站起来。他弯着腰，踩着雪面往更下风的方向走，步子很轻，每一步都落在雪壳最厚实的地方。额尔登跟在他脚边，四条腿无声地倒腾着，尾巴平伸，偶尔停下来嗅一嗅雪面，又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百步，他停在一片背风的雪坎下面。那个雪坎有一人多高，雪面被风吹成了一层光滑的硬壳，手指按上去像是按在玻璃上。可雪坎背面的凹处积着一层松软的深雪，雪质细密，捏在手里像面粉。
柯克金蹲下来，把狍皮手套摘了，光着手扒开那层松雪。他的手很粗糙，指节像树根一样粗壮，指肚上的老茧厚得能磨刀，可动作很轻很稳。他扒了几下，露出雪层下面一根倒伏的枯木。枯木旁边还有几根被雪压弯的小桦树，枝干还带着韧性，没有冻脆。他用手折了一根试了试，桦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断了，断口带着细细的木茬。
他抽出腰间的猎刀，砍了三根手臂粗细的桦木杆子，又砍了几根更细的枝条。他把那三根杆子交叉着搭在一起，形成锥形的骨架，顶端用皮绳扎紧，底部的三根杆脚扎进雪里，夯实。然后他把细枝条横着绑上去，一圈一圈地绕，做成一圈一圈的格子。
骨架搭好之后，他开始往上面铺东西。先从背风的方向铺松枝。松枝是他在附近一棵老松树下折的，枝条上还挂着干枯的针叶，针叶里藏着松脂，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他把松枝一层一层地码在骨架上，从底往上叠，每一层都压住下面那一层的边缘，像是给这个锥形棚子盖了一层厚厚的毛毯。
松枝铺完之后，他在最外面盖了一层桦树皮。桦树皮是从枯木旁边那棵倒伏的白桦上剥的。他把桦树皮一块一块地铺在松枝上面，压住，又从雪地上铲了大块大块的雪块，堆在桦树皮上面。雪块压着桦树皮，桦树皮压着松枝，松枝贴着骨架，一层一层，从里到外，严严实实。整个棚子不大，入口留在下风口的方向，窄窄的，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带着额尔登钻进去之后，他把里面的雪清了一下，把入口堵住，里面就完全封闭了。柯克金蹲在棚子里，从背上解下他带着的一张熊皮。
那张熊皮是秋天猎的，皮板厚实，毛长得又密又软，他把一半铺在地上当褥子，另一半裹在身上。熊皮上面坐着人，人裹着熊皮，额尔登伏在腿边，在棚子里面形成一个暖融融的小空间。他坐在那里，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块干肉条，自己嚼着，也给额尔登喂了一块。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穿过林间空地，掠过雪坡的岩石，吹在两个日本人的身上。佐藤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而在他身后的下风口方向，那个他以为无人的雪坎下面，有一间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雪屋。柯克金裹着另一张熊皮，闭着眼，一人一狗，呼吸平稳。
天色还未亮，“花岗岩”和“钳子”动了。
“花岗岩”把最后一点火星踩灭，把那具RpG-7从铝箱里取出来背在身上。钳子把火箭弹、温压弹一发一发地取出来背在身上。所有装备、给养全都上了两个人的身上。“花岗岩”的脚踝还没好利索，可他缠紧绷带之后试着踩了踩地面，能走。
今天必须动手。
他们等不起了，再等下去，中国兵会把外围的防御越收越紧，到那时候想打也打不了。
几乎是连锁反应。
在不远的石头缝里，佐藤和中村几乎同时睁开了眼。他们几乎一整夜没有真正睡着，只是轮流靠着石头眯了一会儿。石壁那边传来的动静让两个人瞬间警醒。
两个人趴在缝隙里往外看。石壁方向，花岗岩的身影从岩檐底下走出来，肩膀上扛着一截长长的圆筒，正是那具RpG-7。钳子跟在他后面，背上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手里端着AKS-74。两个人的动作很快，目标很明确——朝西北方向那座山移动。
苏联人要动手了，而且要玩大的，看样子是要端掉那个碉堡！
等碉堡哑了，中国兵的火力压制就塌了半边天，他们就可以趁乱摸进去。
中村和佐藤一直等的那个时刻，终于来了。
“跟上。”
佐藤把m45的枪栓拉了一下，压上子弹，从石头缝里缩身出来。中村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雪坡的侧面，踩着“花岗岩”和“钳子”留下的脚印，远远地跟着。
他们还是保持着之前的距离，不远不近，卡在苏联人视线死角之外。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后，柯克金已经带着额尔登从雪屋里钻了出来，并跟在他们身后。
额尔登站在他脚边，耳朵往前竖着，鼻子朝着西北方向抽动了两下，尾巴平伸。它闻到了那两个日本人的气味，跟昨天一模一样。它也闻到了另外两个更远的气味——“花岗岩”和“钳子”。它回过头来看了柯克金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清楚的询问——走吧？
灰色的云层压在树梢上，雪面泛着一层冷蓝色的光。一道隐约可辨的雪脊上，“花岗岩”和“钳子”的背影正在移动，一个扛着铁管子，一个端着枪，步子很快。在他们身后百步左右，两个穿灰色伪装服的人也在移动，猫着腰，贴着灌木丛的阴影，远远地吊着。那是日本人。
柯克金带着额尔登跟了上去。
越靠近第七观测点那座山包，柯克金越担心。
按计划，阿索克和乌热松要回来和他汇合，可他们没回来。柯克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阿索克和乌热松去摸的那两个人，是在山包外围的雪丘附近发现的。当时他们趴在雪窝子里，披着白色伪装服，看不出是敌是友。可两个人一夜没消息，柯克金不知道两个人是什么情况。
阿索克和乌热松是鄂伦春最好的猎手，他们不会轻易失手。可他们也不会轻易爽约。他们没回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边出了事，要么他们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不得不继续跟下去。
柯克金把两种可能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他得做一个决定——继续跟这两个人，还是去找阿索克和乌热松。如果继续跟，他就能看到苏联人打碉堡，看到那两个人趁乱浑水摸鱼，看到整场战局的走向。
如果碉堡里是林墨安达的人呢？要是林墨安达也在里面呢？
可是，如果阿索克和乌热松那边也出了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