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和中村吊在“花岗岩”和“钳子”后面，准备“借力打力”“浑水摸鱼”。
两个人并排缩在岩石下面的缝隙里，把尼龙套头防风衣的帽子拉上来罩住脑袋，只露出眼睛和鼻尖。风从坡顶灌下来，被岩石挡住大半，剩下的从缝隙两侧溜过去。比外面暖和一点，可也仅仅是暖了一点点。零下三十几度的夜，即使穿着这个时代最好的防寒装备，身体的热量还是一点一点地被抽走。中村的脚趾头已经麻了，他用靴子里的脚趾头互相蹭了蹭，想让血液流得快一点。
也不知道这两头猪是不是有传说中神乎其技的忍术加持，缩在石头缝里就能熬过这冰天雪地……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两头鬼子的一举一动，在柯克金眼里跟裸奔差不多。
柯克金蹲在下风口的一片矮灌木丛后面，身体缩成一团，跟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他的狍皮大袍上盖着一层从树上掉下来的浮雪，狍头帽的兽耳在风中微微晃动着，可那晃动跟灌木丛本身的晃动节奏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他的呼吸很轻，每一口气都在嘴唇前面被控制住了——不呼出白雾，不让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任何能被人看见的东西。他的眼睛盯着雪坡上那条岩石缝隙的轮廓，瞳孔在渐浓的夜色中缩成两颗针尖。
他已经跟了这两头日本人半天了。
从他们刚出现在林间空地边缘的时候，柯克金他们三个就注意到了。准确地说，最先发现两头鬼子的不是柯克金，而是他们带出来的猎狗。
那时候，两个鬼子正趴在雪坡上盯着苏联人，满以为自己是暗处的猎手。可活该他们倒霉——鄂伦春人出门，必有好猎狗同行。柯克金带的那条狗叫“额尔登”，意思是“宝贝”，是条灰黄色的母犬，体型不大，腰身细长，耳朵尖而灵活，尾巴蓬松得像一把扫帚。它平时走在柯克金脚边，不声不响，可它的鼻子从来没有停过。额尔登不像黑豹那样气势逼人，可它的嗅觉和听觉在鄂伦春人的猎犬里是一等一的。它能在一里地外闻出狍子走过的新鲜脚印，能在半里地外听见松鼠在树冠上啃松果的声音。孟铁山曾经说过，额尔登的鼻子比它的眼睛管用十倍。
他们三个从山脊线绕过来的时候，柯克金带着额尔登走在前头。它的尾巴翘着，步子轻快，鼻尖贴着雪面，偶尔停下来嗅一嗅，又继续往前跑。阿索克和乌热松跟在后面，三个人一条狗排成一列，间隔十几步，沿着雪坡的阴影往东南方向摸。
走到一半，额尔登忽然停住了。它没有叫，可它的尾巴从翘着变成了平伸，耳朵往前转了转，又往后贴了一下。它蹲在雪地上，鼻子朝着东南方向那片矮灌木丛的方向，抽动了两下，又抽动了两下。
柯克金蹲下来，把手套摘了，光着手按在额尔登的脖子上。他感觉到狗的肌肉绷紧了，不是发现猎物时的那种兴奋，是一种更冷的、带着警觉的紧绷。额尔登的眼睛盯着那片矮灌木丛后面的雪坡，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它的鼻翼在快速地翕动。它在闻。它在追踪一个气味，那个气味跟狍子不一样，跟狼也不一样。
是人。是生人。
柯克金把猎狗的头往自己这边轻轻掰了一下，让它把注意力收回来。然后他朝阿索克和乌热松做了个手势——停下，别动。三个人同时蹲在雪地上，把身体缩到最低。柯克金又把额尔登的鼻子往那个方向引了引，让它确认。额尔登的鼻尖又抽动了两下，然后它把脑袋转回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柯克金，尾巴轻轻扫了一下雪面。
意思是它确认了，那个方向有人。
柯克金带着两个人绕到下风口，从矮灌木丛的侧面摸过去。他们走了大概两百多米，额尔登忽然又停住了。这一次它没有蹲下，而是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着雪面，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往后贴平。它没有叫，可它在用身体微微抖动告诉主人消息。
柯克金知道这种反应——猎狗在雪地里发现猎物的时候，如果是狍子或鹿，它会兴奋，会往前冲。可如果它发现的是比它更危险的东西，比如狼群，比如熊，它会压住自己，缩成一团，等着主人做决定。它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它闻到了人，可它不确定那些人是什么人。
柯克金把头凑到额尔登的耳朵旁边，用手轻轻按住它的后颈，让它稳住。然后他自己蹲下来，从矮灌木丛的缝隙里往那个方向看过去。他看见了雪坡上那两个不自然的雪堆。不是雪丘，是两个人趴在雪地上，披着伪装服，只露出望远镜的镜筒和帽檐的轮廓。
他们的伪装服是尼龙质地的，雪落在上面不容易融，从远处看确实跟雪堆差不多。可额尔登闻到了他们身上那股不属于这片林子的气味——橡胶、金属、合成纤维，还有汗液被冻干之后残留的微弱盐分。那些气味混在一起，从雪坡的方向飘过来，被额尔登的鼻子一条一条地揪出来。
后来，坡下就响起了枪声——三班长他们和“花岗岩”他们交上了手。阿索克、柯克金、乌热松三个人根本分不清这三方势力哪一方是敌、哪一方是友，所以，他们也选择了“坐山观虎斗”。
战况因山顶第七观测点上的火力支援发生改变：苏联人后撤，两头日本人鸟悄跟了上去。阿索克、乌热松、柯克金对了个眼神，决定由柯克金带着额尔登跟着这两拨，阿索克和乌热松去对付在雪地里隐蔽警戒的那拨人。
柯克金跟着两头日本鬼子一路下来。
眼瞧着天黑了，中村和佐藤只是缩在石头缝里，靠身上的装备硬扛。柯克金还不知道这两头鬼子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吊在两个老毛子身后。他们身上的装备——尼龙套头防风衣、折叠工兵铲、m45冲锋枪——看起来不像苏联人的东西。苏联人的装备皮实，粗大，带着一股机械的冷硬。而这两个人身上的东西，做工更细，颜色更深。
他们不是苏联人。他们是谁？来干什么？
柯克金唯一知道的是，他们在盯着苏联人，而苏联人没憋好屁，这俩人貌似也不是什么好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