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11月7日,星期六,上午九点。
圣荆棘教堂。
“因主常在,因主永在,因主之恩典如晨星不灭…”
菲利普牧师宣教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条穿过穹顶的暗流,缓缓响起。
今日教堂的长椅坐满了人,除了平日来祷告的信徒,也多了不少生面孔——西装革履的记者,戴着圆顶礼帽的商人,还有拿着速记本子的年轻人。他们是冲着维克多第二次演讲来的。
然而此刻,所有人都安静了,就连记者都小心的放下了相机,在昏昏欲睡的仪式中跟随着菲利普牧师咏诵着赞美主的调子。
毕竟,宗教在威克斯帝国向来都有着特殊的含义。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深入这个帝国的骨髓,是旧式皇权和许多方面果决而合法的象征——这就像是威克斯帝国给别的地区带来的伤痛时,他们总会说一句,以上帝的名义,为他们带去文明。
至于自己到底以不朽上帝的名义,究竟杀了多少人呢?
他们不会记得。
“弟兄们,我还有未尽的话。凡是可敬的、公义的、纯洁的…”
在台下,维克多同样跟随着菲利普牧师咏诵着调子。事实上,他总觉得自己比大多数的人还要虔诚,因为相比起等咏诵完便转头就忘的人,他总是能清晰的记住这些祷告词。
当然,说是虔诚,可维克多其实也只不过是为了在感到罪孽的时候,说上那么一两句,来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至少,他一直都认为宗教在减弱心理负担方面,格外显着。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
就是这样,在短短几句话之后,维克多心里的罪孽就全部消失了,跑到了上帝身上。毫无疑义,他手上沾满了鲜血,身上满是罪孽,可祂既然没有出现,那说明他的案子已经判决完成——无罪。
……
经历了多次演讲,维克多已经很熟练了。或者说,他本身就对接触这样的场景很有经验。所以,在菲利普牧师咏诵结束,向众人宣告他上台的时候,他表现的也很简单,只是握了一下安娜的手,便起身向着众人鞠了一躬,迎着热烈而真诚的掌声,走上了台前。
显而易见,政治的世界已经开始转了,将他送到了最光明的地方。
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一切都显得这么美好,闪光灯不停闪烁,让他今天精心挑选的形象——哦,他现在没权力选择自己的形象,碍于尼禄的安排,他只能穿一身正式的西装。
不过没关系,看着台下那些对他报以最热烈掌声的人们,维克多觉得他现在仍然魅力十足。
站在台上,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停顿了一下,环顾着所有人,才笑着朝在座的人挥手致意。
“朋友们!”他开口说道。
随着维克多的开口,掌声渐渐平息。
“首先,我要由衷地感谢菲利普牧师。”维克多笑了一下,先是伸手示意了一下菲利普牧师的位置,“为我们带来如此安宁的祷告。”
说完,他带头鼓起掌来,台下应和着又响起一片掌声。在掌声之中,随后,他又将手臂伸直,手掌摊开落下,大声说道:
“今天上午真是美好——”
掌声又再次平息。
“并不只是因为菲利普如此安宁的祷告,也与在座的诸位分不开。”
“我们又一次在此团聚,在这个曾经发生过奇迹的地方。”维克多指了一下自己曾经躺过的地方,“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还有此间众人——我想,在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
维克多的表现令人尊敬,他没有任何浮夸的动作,一字一句地都说的很真诚。至少,台下鼓掌的人是这样想的,掌声、喝彩不断响起。
“朋友们!自从有人将我击倒在上帝面前之后,我们便一同经历了很多,一起面对了许多的困难,但现在——”
维克多将拳头握紧,举过头顶。
“一切都结束了!”
“向你们致敬,我的朋友们!”
在座的有些人发出了喊声,欢呼维克多的名字。
“但结束并不是遗忘。结束意味新的开始——所以,在今天,借这个我们一同相聚的场合,我不仅仅是想表达我的喜悦,也是想要向各位值得信赖的朋友们提前宣布一件事情。”
维克多收回拳头,伸出一根食指,递在嘴边。
“我想告诉诸位朋友——!”
瞬间,一切平息了。
不过,如此给面子的一幕,却没能让维克多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先环顾着所有人,然后在他们不明所以的表情下,继续说道:
“嘘,安静,我的朋友们,你们必须保持沉默——”
安娜缓缓起身,在这个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台下,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到了台前。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折的四四方方的稿纸递给了维克多。
维克多笑着接了过去,然后将它缓缓摊开,最后举过了头顶。
那上面赫然写着“沉默”二字。
“你们不可出怨言。”
“你们不能怀不满。”
维克多用一种很慢的语调说着,最后又加快语调——“你们必须把错误刻在你们的墓碑上,必须将你们的成果和奉献一起埋葬,这就是你们的命运。”
“但——”
他将手中的纸张递给了安娜。
安娜将它撕的粉碎。而维克多则看着她的动作笑了,强调似的揽住了她的肩膀,对着所有人耸了耸肩。
“是的,没错,正如我妻子做的。很遗憾,这个错误——这个悲惨的错误,要在我手上结束了——”
“因为我现在就站在这里。”
他看着所有人,那是个绝对信任和感激的表情。
“我也不会忘记,也不可能忘记,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是的,没错!朋友们!这便是我今天想告诉你们的…”
“从今往后,由我维克多?克伦威尔为你们发声。”
“阿门。”
他在胸前画十字,像个虔诚的牧师,却是为自己加冕。但在座的人也为他献上掌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