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没有在维修通道里接听。
这里虽然没有监控，却偶尔会有值守人员经过。
他沿着楼梯上到宿舍楼顶。
夜风卷着沙尘吹过。
远处港口依旧灯火通明。
吊机、货车与仓库照明灯连成一片。
再远一些，城市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黑暗。
偶尔能够听见很远处传来的沉闷声响。
这里是中东动荡地区。
即便港口暂时平静，也不代表危险真正消失。
苏寒走到水箱后方，确认周围无人，这才接通电话。
“这么晚找我。”
“想我了？”
红桃A的声音没有像平时一样娇媚。
“先别贫。”
“出事了。”
短短一句话，苏寒便听出她语气里的严肃。
他收起笑意。
“什么事？”
“鬣狗有一个亲哥哥。”
“代号沙枭。”
“是黑沙武装集团的头目。”
红桃A说道：
“黑礁岛表面上属于灰潮。”
“实际上，灰潮一直替黑沙抢货、走私和筹集资金。”
“你杀了鬣狗，又毁掉黑礁岛，等于同时断了黑沙的一条财路。”
苏寒靠在水箱边。
“所以他准备报复？”
“不是准备。”
“人已经在路上了。”
“目标是谁？”
“苏武。”
红桃A道：
“沙枭认为，收债人是苏武花钱雇来的。”
“他找不到收债人，只能先找雇主。”
苏寒沉默片刻。
“这个推断不能说完全错误。”
“毕竟大哥确实答应付钱。”
“现在是讨论推断对错的时候吗？”
红桃A没好气地说道：
“黑沙已经通过中间人，雇佣了猎犬佣兵团。”
“目前能够确认的正式佣兵有九十六人。”
“另外还有四十名左右临时招募的地方武装人员。”
“总人数超过一百三十。”
“其中一部分人已经进入港口所在城市。”
苏寒看向物流区外。
“那辆灰色越野车。”
“什么车？”
“这两天一直在营地外面出现。”
“车里的人应该在拍照。”
苏寒说道：
“我之前只觉得不太对，没有想到他们是冲大哥来的。”
“你们的住处已经暴露。”
红桃A说道：
“猎犬拿到了苏武、秦海、罗晋以及主要安保人员的照片。”
“许川也在名单里。”
“不过恭喜你。”
“对方将你的威胁等级标注成了低。”
苏寒笑了一声。
“说明我平时伪装得不错。”
“你还挺得意？”
“当然。”
“被人低估不一定是坏事。”
“至少行动开始时，他们不会把主要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红桃A却没有因此放松。
“这次不是黑礁岛。”
“黑礁岛上的海盗虽然人数多，但大部分人没有经过系统训练。”
“猎犬佣兵团不一样。”
“他们的人长期在战乱地区活动。”
“其中还有二十多名曾经在正规部队服役的人员。”
“对方拥有车载重机枪、火箭筒以及小型侦察设备。”
“他们的指挥官叫科尔。”
“这个人做事很狠。”
“一旦行动，不会给目标留下谈判机会。”
苏寒问道：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确定。”
“最早可能今晚。”
“最晚不会超过两天。”
“黑沙想在你们离开以前解决问题。”
“当地方面呢？”
“能不能让他们直接派人保护物流区？”
红桃A停顿了一下。
“我们已经通过秘密渠道放出预警。”
“可这里的情况很复杂。”
“地方政府内部派系很多。”
“港口周边的武装力量，也不完全受同一个系统指挥。”
“消息如果传递层级太多，反而可能被黑沙提前知道。”
“而且，猎犬属于职业佣兵。”
“他们完全可以伪装成另一支地方武装发动袭击。”
“等官方力量反应过来，战斗可能已经结束。”
苏寒问道：
“红桃组在附近有多少人？”
“没有正式成员。”
“红桃5在另一个国家执行任务。”
“距离你至少一千多公里。”
“红桃K目前无法离开国内。”
“就算现在调人，也赶不上。”
红桃A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苏寒。”
“我知道你很强。”
“黑礁岛上两百多名海盗都没能留下你。”
“可这次你身边有太多人。”
“苏武、伤员、船员、集团工作人员，还有物流区里的普通人。”
“你可以一个人冲进一百多名佣兵中间。”
“但你不可能同时站在营地四面围墙上。”
苏寒没有逞强。
他看了一眼宿舍楼、办公区以及远处仓库。
整个营地面积不小。
除了集团人员，还有翻译、医务人员、当地雇员以及其他国际工作人员。
如果猎犬佣兵团从多个方向同时发动袭击，他最多只能挡住其中一面。
敌人只要有一支小队突破防线，伤亡便会迅速扩大。
“你说得对。”
苏寒说道：
“我一个人护不住所有人。”
电话那头稍稍安静。
红桃A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承认。
“你居然没说自己能行？”
“我又不是没脑子。”
苏寒说道：
“一个人能不能打，与能不能同时保护几十上百人，是两回事。”
“黑礁岛上，我可以主动出击。”
“这里不行。”
“一旦我离开营地，大哥他们身边就会出现空当。”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先告诉我。”
苏寒问道：
“你打这通电话，应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吧？”
红桃A终于笑了一声。
“脑子还算好用。”
“我在中东活动过几年。”
“手里有几支雇佣兵团的联系方式。”
“其中有一支叫守望者。”
“总人数不算多，但纪律和信誉都不错。”
“他们只接防御、护送和营救任务。”
“不参与屠杀平民，也很少替地方武装抢地盘。”
“更重要的是，守望者目前有四十八人在距离你们不到两百公里的地方。”
“如果价格谈妥，四到六个小时便能赶到。”
“四十八人对一百三十多人？”
“不是让他们替你打赢。”
红桃A说道：
“他们负责建立防线，保护伤员和非战斗人员。”
“至于外面的敌人，你自己想办法。”
苏寒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可以。”
“有他们守住营地，我才能放开手。”
“但雇佣兵不便宜。”
“守望者的报价，可能会超过两百万美元。”
“钱不是问题。”
苏寒说道：
“我现在有一笔四百三十万美元的应收款。”
红桃A愣了一下。
紧接着反应过来。
“你还真准备向苏武收那笔钱？”
“当然。”
“亲兄弟明算账。”
“再说，我现在花钱雇人保护他。”
“这属于二次服务。”
苏寒认真分析：
“第一次救援费四百三十万美元。”
“第二次保护费还得另外算。”
“你们苏家的人知道你这么会做生意吗？”
“不知道。”
“我要是早表现出这种天赋，大哥说不定早就让我进公司财务部了。”
红桃A笑了几声。
紧张气氛因此缓和了一点。
不过，她很快重新认真起来。
“我已经将守望者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这是一次性卫星号码。”
“接通以后，不要提红桃组，也不要说我的代号。”
“那我说什么？”
“告诉他们。”
红桃A停顿了一下。
“你是红隼的女人介绍的。”
苏寒沉默了两秒。
“什么？”
“红隼的女人。”
“我听见了。”
苏寒说道：
“我的意思是，红隼是谁？”
“与你没关系。”
“你什么时候成别人的女人了？”
“怎么？”
红桃A的声音忽然变得娇媚起来。
“吃醋了？”
“姐姐就知道，你表面上装得一本正经，心里其实在乎得很。”
“要不我现在解释给你听？”
“你先别切换人格。”
苏寒有些无语。
“刚才还在说一百多名雇佣兵。”
“下一秒就开始调戏我。”
“这叫合理调节气氛。”
红桃A笑道：
“红隼曾经是一个地下情报掮客的代号。”
“很多年前，他替不同佣兵团联系任务。”
“守望者欠过他一个人情。”
“后来红隼失踪。”
“我为了接手他留下的部分情报线，曾经使用过‘红隼的女人’这个身份。”
“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
苏寒问道：
“红隼真的失踪了？”
“任务无关信息。”
“无权回答。”
“那你真是他的女人吗？”
“你猜。”
“我猜不是。”
“为什么？”
“你这种性格。”
苏寒说道：
“正常男人跟你相处超过三天，血压容易出问题。”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苏寒。”
“嗯？”
“等你回来，我一定弄死你。”
“排队。”
“秦队和大哥都说过类似的话。”
“我插队！”
苏寒笑了笑。
“行。”
“给你第一号。”
红桃A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拉回来。
“接通守望者以后，对方会询问介绍暗语。”
“你回答：红隼不在沙丘筑巢。”
“对方如果回应：它只在风暴里落脚，身份就算确认。”
“后续价格和人数，你自己谈。”
“他们的负责人代号老枪。”
“这个人不喜欢废话。”
“你最好开门见山。”
“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
“有。”
红桃A说道：
“守望者虽然信誉不错，但终究是佣兵。”
“不要透露你的真实身份。”
“你可以使用收债人的身份与他们接触。”
“苏武手里不是有你留下的联系方式吗？”
“先用收债人的身份给他预警。”
“让他同意增加外部安保力量。”
“这样守望者抵达以后，就不会显得太突兀。”
苏寒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看来我们有时候还是挺有默契。”
“谁跟你有默契？”
“刚才还说是红隼的女人。”
“现在又不认了？”
“滚。”
电话被挂断。
苏寒看着手机上的一次性号码，没有立即拨打。
他先返回楼梯附近，确认方浩没有上来找人。
随后又走到楼顶另一侧。
从这里能够看见营地东侧围墙。
围墙外是一片废弃维修场。
白天出现过的灰色越野车，此刻并不在那里。
但越是安静，越说明敌人可能已经完成初步侦察。
苏寒输入一次性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
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传来。
“谁？”
“有人介绍一笔生意。”
“谁介绍？”
苏寒改变了声音。
原本清朗的声音迅速变得沙哑。
与黑礁岛上的收债人完全相同。
“红隼的女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证明。”
“红隼不在沙丘筑巢。”
对方很快回应：
“它只在风暴里落脚。”
身份确认。
那人继续问道：
“任务。”
“保护一群人。”
“地点。”
“港口联合物流区。”
“人数？”
“需要保护的核心人员六十七名。”
苏寒说道：
“营地内还有其他当地雇员与国际工作人员。”
“敌人一百三十人左右。”
“主要来自猎犬佣兵团。”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一次足足过了五秒。
“猎犬？”
“对。”
“指挥官科尔。”
“你需要多少人？”
“四十八人全部。”
“任务时间？”
“暂定十二天。”
“如果威胁提前解除，可以缩短。”
“价格三百万美元。”
对方说道：
“一百万定金。”
“进入营地前到账。”
“剩余部分，任务结束后结清。”
苏寒想了想。
“可以。”
“三百万美元。”
“你连价格都不还？”
“我现在没时间为了几十万美元跟你讨价还价。”
苏寒说道：
“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你们负责保护营地、伤员和非战斗人员。”
“不要主动离开防区追击。”
“外面的敌人，我处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笑了一下。
“你是谁？”
“收债人。”
又是一阵沉默。
“黑礁岛那个收债人？”
“看来消息传得很快。”
“你一个人打掉灰潮两百多人。”
对方说道：
“现在又有人来找你客户的麻烦？”
“这份生意做得不太轻松。”
“所以收费高。”
苏寒回答。
“你们多久能到？”
“四小时。”
“先到三十二人。”
“剩余十六人会在天亮前抵达。”
“营地方面会接受我们吗？”
“我来解决。”
“好。”
“定金账户发给你。”
“另外，提前说清楚。”
“如果你提供的情报严重失真，费用增加。”
“如果敌人超过两百，重新报价。”
苏寒说道：
“放心。”
“我做生意也讲信用。”
通话结束。
一分钟后，一条加密信息传到手机上。
里面是守望者的结算方式与识别口令。
苏寒将内容记下，立即删除。
接下来，他又取出苏武留给收债人的那组联系信息。
这个号码，他原本准备过一段时间再使用。
没想到第一通电话不是为了要账。
而是为了让苏武再欠自己一笔。
苏寒忍不住摇头。
“大哥。”
“你这四百三十万美元，可能还没进我口袋，就得先花出去一大半。”
他再次改变声音，拨通苏氏国际安保海外事业部的紧急专线。
电话接通后，对方按照流程询问身份。
苏寒报出苏武留下的验证字符。
“告诉苏武。”
“收债人找他。”
不到一分钟，电话被转接。
苏武明显还没睡。
声音里带着警惕。
“收债人？”
“是我。”
“你终于准备来收钱了？”
“钱的事往后放。”
苏寒说道：
“有人要杀你。”
电话另一端安静下来。
苏武语气瞬间严肃。
“谁？”
“黑沙武装集团。”
“鬣狗的哥哥。”
“他雇佣了一百多名职业武装人员。”
苏寒看向营地外的黑暗。
“人已经到了附近。”
“从现在开始，提高警戒。”
“四小时内，会有一支叫守望者的佣兵队伍抵达。”
“他们是我请来保护你们的。”
“接头口令，我稍后发给你。”
苏武没有立即答应。
“我凭什么相信他们？”
“因为你现在没有其他选择。”
苏寒说道：
“另外，守望者的费用暂时算在我头上。”
“以后从那四百三十万美元里扣。”
苏武愣了一下。
“你拿自己的救援费雇人保护我们？”
“别感动。”
苏寒说道：
“这是有偿服务。”
“等事情结束，我会重新给你一份账单。”
“收费可能比上次更高。”
苏武沉默两秒，忽然笑了。
“行。”
“只要你有本事让大家活着回去。”
“账单你随便开。”
“这可是你说的。”
苏寒提醒道：
“我录音了。”
“……”
苏武顿时没好气地说道：
“命都要被人盯上了，你还惦记钱？”
“不惦记钱，怎么让你相信我是收债人？”
苏武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苏寒收起笑意。
“不要惊动营地里的普通人。”
“先将伤员转移到最坚固的建筑。”
“守望者抵达以前，不要让任何陌生车辆进入。”
“还有。”
“你呢？”
苏武问道。
“你会不会来？”
苏寒看着物流区外无边夜色。
“我一直都在。”
说完，他挂断电话。
楼下很快亮起灯光。
几道人影从宿舍楼走向办公区。
苏武已经开始行动。
而在距离港口一百多公里外。
三十二名守望者佣兵登上车辆。
另一方向，猎犬佣兵团的车队也正沿着夜色向城市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