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亚旧事重提,再次提到了救命之恩,随即说:“这十几年,我们孤儿寡母守着他的烈士名分熬日子,步步都难走,我这辈子唯一的盼头,就是让孩子能走出海岛,读好书、有个好前程。”
安杰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暗叹不好,话说到这个份上,名额不让也得让了。
见两口子表情松动,梅莉亚继续哀求:“卫民已经有出路了可萌萌不一样,我们没靠山,除了这个推荐名额,他这辈子很难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这番话听得安杰心头瞬间窜起一股火气,这么多年,在整个松山岛上,江德福对她们母子的偏袒和体恤是人尽皆知,事事迁就、处处帮扶,能兜底的全都兜底,这还叫没有靠山?
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了。
“这个名额,对你们江家只是多一条选择、多一条退路,算不上什么至关重要的机会。可对我们母子而言,这就是这辈子唯一的指望,是萌萌唯一能跳出海岛,改变命运的机会。”梅莉亚垂着眼,压下所有傲气与体面,语气哀婉的把自己家的处境说得凄凄惨惨戚戚,“我放下所有自尊和脸面亲自上门来求你们,只求你们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劝劝卫民把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让出来,我和萌萌这辈子,都会牢牢记着你们的再造恩情!”
安杰彻底慌了神,再也坐不住,连忙俯身伸手想去搀扶她起身。
可梅莉亚铁了心,双手死死撑着冰凉的地板,脊背绷得笔直,说什么都不肯起身,跪在地上不停落泪哀求,场面格外让人揪心。
“你们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起来!”梅莉亚泪眼婆娑,语气带着一丝执拗,“我知道,我和你们早年有过节,我也知道这事儿强人所难。可孩子读书是一辈子的大事,关乎一生的前程,求你们可怜可怜萌萌。我丈夫是用一条命换回来的这份人情,如今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们成全孩子这唯一的一次机会。”
江德福静静伫立在旁,看着跪在地上身形单薄、满眼恳切的梅莉亚,脑海中瞬间翻涌出当年海上爆炸的惨烈画面,还有战友许放义无反顾的背影。
多年压在心底的愧疚翻涌而上,沉沉堵在胸口,让他喉间发紧,半晌都沉默无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安杰此刻陷入了极致的左右为难,心里拉扯得厉害。
一边是自家老实本分、从不争抢的小儿子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是她费心费力为孩子争取来的出路;另一边是烈士遗孀卑微恳切的苦苦哀求,还有丈夫盘踞心底十几年、始终无法释怀的亏欠与心结。
对于孤儿寡母,安杰不是不心软的。
万般纠结之下,她只能先松口应下,柔声安抚,表示会和江德福好好商议,慎重处理这件事。
江家最终还是松了口,将这枚含金量极高的南外名额让给了许萌萌。
安杰心里憋着一口气,惋惜和憋屈交织在一起,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反观当事人江卫民,却从头到尾平静得不像话,半点波澜都无。
他本就不爱读书,对大学和干部身份这些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不大有执念。
当初安杰费尽口舌才让江德福替他争取名额,他始终被动顺从,不怎么上心。
给了就给了吧,退一万步说,许萌萌至少还是他童年小伙伴。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秋风渐起,开学的日子如期而至。
许萌萌顺利拿到了南京外国语学院的入学通知书,收拾好行囊,离岛求学。
临行前一天,梅莉亚特意登门道谢,拿来一块英纳格手表当作歉意,执意要塞到江卫民手里。
她言辞恳切,反复说着感激的话,直言这是一点微薄补偿,算是江家礼让名额的心意回馈,只求稍稍弥补心中亏欠。
安杰看了只觉得无比的荒谬。
那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学名额,是能改变孩子一生的绝佳机遇,何等珍贵。
到头来,居然被轻飘飘一块手表草草抵消。
在她眼里,这份所谓的补偿廉价又敷衍,简直是把天大的人情、孩子的前程,折成了世俗物件,潦草又伤人——他们家缺这块手表么?
安杰拿过手表塞回去,皮笑肉不笑的说:“手表就不必了,谁让我们家老江欠你们许放一条命呢,为民替我们把这份情还了,欠他的我们父母会自己补偿,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老江欠许放的,还到这里就算还清了,你要再来拿恩情勒索,别怪我不客气。”
梅莉亚已经如愿以偿了,她倒也知道见好就收,交口答应,不仅口头答应,隔天甚至跟着许萌萌离开了松山岛。
送走梅莉亚后,积攒多日的委屈与不满彻底爆发,安杰转头就和江德福吵了一架。
“你看看!忙活半天,我们儿子的大好前程,就换回来一块破手表!”安杰又气又无奈,语气满是不甘,“许放的恩情我们记一辈子,退让是我们的仁义,可她们母子也太过理所当然了!十几年你处处偏袒帮扶,到头来让出自家孩子的名额,就换这么点东西打发人?”
江德福自知理亏,只能任由安杰宣泄情绪。
等安杰的气出得差不多了,才憋出一句:“往好处想,拿这个名额送走了这尊大佛,也不算太亏了,不然要照顾她们到什么时候去呢?”
事已至此,发火无用,安杰哼了一声:“也就只能这么想了。”
就在安杰满心郁结到以为江卫民彻底错失求学机会,真的得一辈子当工人了的时候,陡然峰回路转。
不过几天之后,小黑山岛船厂内部突然传来好消息,厂里专项下放了三个工农兵学员推荐名额,对口青岛的工学院,一线优秀技术工人开放。
这意味着不用参与全岛竞争,不占用全军统筹名额,在安杰心里,现在江德福靠不住,靠他钻营拿到手上的东西,他轻而易举就给出外人去了,倒不如一开始别费劲,反正他费劲也是白费劲,这事儿不占用江德福的资源才是稳当的。
厂里的名额,总归江德福没有恩人能抢的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