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齐自己也没闲着——他要负责最难的部分,那些对刀工要求高、不能出差错的活。比如鱼片的切法——要顺着纹路切,不能切断,切出来的鱼片要薄如蝉翼,透光能看见对面的东西。
他在操作台上铺开一条鱼,用刀沿着鱼骨将鱼肉片下来,然后斜刀切片,一片一片的,薄薄的,均匀的,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片透明的叶子。
“白哥,”小李一边切肉丝一边说,“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还行。”白天齐说。
“是不是嫂子对你好了?”
“我老婆哪天对我不好?”
“说你胖你就喘。”小李笑了,“不过,嫂子确实是咱们厨房里最贤惠的,谁都这么说。”
白天齐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但他心里美滋滋的。别人夸他老婆,比夸他自己还让他开心。
面点间里,刘庆娟一个人在忙碌。
王淑英今天休息,面点间的工作和指挥就全部落在了刘庆娟一个人身上。
六道面点——小笼包、烧麦、春卷、南瓜饼、芝麻球、榴莲酥,每一道都要现做现蒸,不能提前做,不然口感就不好了。
刘庆娟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揉着面团。她的手法很熟练——揉、搓、擀、包、捏,一气呵成。面团在她的手里像变魔术一样,从一团白面变成了一个个圆滚滚的小包子,整齐地码在蒸笼里,像一排排整齐的士兵,等着接受检阅。
刘庆娟的动作很麻利,但脸上带着一种轻松的笑容,好像不是在干活,而是在享受某种乐趣。
“刘姐,”一个小工从热菜间跑过来,端着一摞空盘子,“盘子放哪儿?”
“放那边架子上。”刘庆娟头都没抬,手里的活没有停。
小工把盘子放好,没有马上走,站在旁边看着她包包子。
“刘姐,你包得真好看。”他说。
“这可是面点老大亲自教的,还能不好看?”刘庆娟笑了,把一个包好的小笼包放在蒸笼里,拿起下一张面皮,继续包。
“娟子,”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白天齐端着一盆切好的肉馅走进来,“肉馅给你送来了。”
“放那边冰箱里。”刘庆娟指了指角落里的冰箱。
白天齐把肉馅放好,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辛苦了,老婆。”他说。
刘庆娟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你干嘛!”她压低声音说,眼睛瞪得圆圆的,但嘴角是弯的,压都压不下去,“有人在呢!”
“有人怎么了?”白天齐一脸无辜,“我亲我老婆,犯法了?”
旁边的小工捂着嘴偷笑,识趣地转身走了。
“你……你快走,”刘庆娟推了他一下,“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行行行,我走。”白天齐笑着走了。
刘庆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但嘴角的笑一直挂着,没有收起来。
花胜男今天也没有闲着。
传菜部的人手本来就紧,今天又是大型宴会,工作量比平时大了一倍。她安排好传菜部的工作之后,主动填补了田艳香的位置——打荷。
打荷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把炒好的菜装盘,然后递给传菜生端走。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要知道每一道菜用什么盘子,怎么摆盘,配什么装饰,浇多少汁,这些都有讲究,不能随便来。
花胜男站在荷台前面,面前摆着十几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装着一道刚出锅的菜,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她拿起一个盘子,用毛巾擦掉盘边上的油渍,然后拿起一朵雕好的胡萝卜花,放在盘子的边缘,再拿起一根香菜,掐了一小段,放在胡萝卜花的旁边。
“小花,”传菜生小张站在旁边喊,“b06桌的鱼香肉丝好了没?”
“好了好了,”花胜男把盘子递过去,“端走。”
小张端着盘子走了。
“小花,A12桌的宫保鸡丁!”
“来了。”花胜男把宫保鸡丁装盘,递给另一个传菜生。
“小花,c08桌的麻婆豆腐!”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花胜男加快了速度,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但依然有条不紊,不乱不慌。
她的个子小,站在荷台前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手,看起来像一个在玩过家家的孩子。但她的动作麻利得很,一点都不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小陀螺,转来转去的,停不下来。
“小花,”大周在灶台那边喊了一声,“你今天怎么跑荷台来了?”
“关二娘不在,我不得顶上啊?”花胜男头都没抬,继续装盘。
“那你传菜部那边呢?”
“安排好了。”
“行啊,小花,全能型人才。”
“那是,”花胜男抬起头,笑了笑,“我什么人?我是超人。”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厨房里回荡,压过了风机的轰鸣,压过了锅碗瓢盆的交响乐,压过了所有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温暖的、让人心里踏实的东西。
孙兆云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地停下来,看看这个锅里的菜,尝尝那个盘里的汤,点点头,摇摇头,说几句,笑几声。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像在散步,又像在巡视。
他在熬添啓的凉菜间停下来,看了看案板上的卤牛肉。
“不错。”他说。
熬添啓抬起头,笑了一下。
“老大,你尝尝。”他用叉子叉起一片牛肉,递给孙兆云。
孙兆云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他点了点头,“味儿对了。”
“什么味儿?”熬添啓问。
“就是你做的味儿。”孙兆云说,“别人做不出来这个味儿。”
熬添啓笑了,笑得很满足。
“老大,你放心,”他说,“新人来了,我把配方教给他。”
孙兆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孙兆云又走到白天齐的砧板间,看了看小山一样的食材,又看了看小弟们切出来的肉丝、鸡块、配菜。
“白大侠,”他说,“今天的食材够不够?”
“够。”白天齐说,“我算过了,只多不少。”
“多了怎么办?”
“多了留着晚上用。”白天齐说,“不会浪费。”
孙兆云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办事我放心。”
白天齐笑了,笑得很憨。
“老大,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他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孙兆云说,“做得好就夸,做不好就说,这是我一贯的原则。”
白天齐挠了挠头,没有说话,但心里美滋滋的。
孙兆云又走到面点间,看了看刘庆娟包的小笼包。
“庆娟,”他说,“今天淑英不在,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刘庆娟说,“老大你放心,面点间这边没问题。”
“不要硬撑,不行就叫人帮忙。”
“真行。”刘庆娟说,“我要是撑不住了,肯定叫人。”
孙兆云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现在变得不一样了。”他说。
“哪儿不一样了?”
“以前你什么事情都自己扛,”孙兆云说,“现在知道叫人了。”
刘庆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说,“人总得成长嘛。”
孙兆云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走到荷台前面,站在花胜男旁边,看着她装盘。
“小花,”他说,“你今天兼了几个职?”
“两个,”花胜男说,“传菜部和荷台。”
“累不累?”
“不累。”花胜男说,“我这小身板,抗造。”
孙兆云笑了,笑得很欣慰。
“行,”他说,“等今天忙完了,我请你们吃大餐。”
“真的?”花胜男眼睛一亮。
“真的。”
“吃什么?”
“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我要吃火锅!”花胜男说。
“行,火锅。”
“我要在晓花花吃火锅!”
“还真会算计,肥水不流外人田,行。”
“老大你太好了!”花胜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孙兆云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厨房的正中间,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凉菜间里,熬添啓正在切牛肉,刀起刀落,专注而认真;砧板间里,白天齐正在分配工作,小弟们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面点间里,刘庆娟正在包包子,动作熟练而优雅;荷台前面,花胜男正在装盘,手脚麻利而灵活;灶台边上,大周、老三、邓凯等人正在炒菜,锅铲翻飞,火光四射。
整个厨房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各司其职,各就各位,精准而有序地运转着。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不需要指挥,不需要催促,不需要监督。
孙兆云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温暖的、踏实的、安心的感觉。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喝下去,从嘴巴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
他想起了白天齐说的那句话——“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想起了刘大锤说的那句话——“福满楼不倒,我就在福满楼干到退休。”
想起了邓凯说的那句话——“你是我的师父,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也想起了熬添啓说的那句话——“老大,你放心,我一定站好最后一班岗。”
也想起了花胜男说的那句话——“我什么人?我是超人。”
也想起了刘庆娟说的那句话——“人总得成长嘛。”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厨房,守护着福满楼,守护着他们共同的事业。
孙兆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压了下去。
“好!”他拍了拍手,提高了音量,“大家加把劲,尽快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宴会开始之后,按照计划来,不要乱!”
“好!”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
声音在厨房里回荡,压过了风机的轰鸣,压过了锅碗瓢盆的交响乐,压过了所有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强大的、有力的、让人听了就想撸起袖子加油干的力量。
孙兆云笑了。
他站在厨房的正中间,像一个将军站在战场上,看着自己的士兵们在冲锋陷阵。他的士兵们没有枪,没有炮,但他们有刀,有锅,有炉火,有食材,有一颗颗热爱这份工作的、滚烫的、不会熄灭的心。
这就够了。
这是最底层劳动人民的原则,上级领导不让说的事,在工作岗位守口如瓶。
至于下班之后说不说,那不是上级领导管的事。
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厨房里,照在每一个人身上,照在他们忙碌的双手上,照在他们专注的脸上,照在他们滴落的汗水上。
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钻石,像星星,像所有发光的东西里最普通、但又最珍贵的那一种。
厨房里依然热闹,依然忙碌,依然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切菜的、炒菜的、装盘的、传菜的、喊菜的、笑骂的、打趣的。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曲子,一首完美的交响乐。
这首曲子没有名字,没有作者,没有乐谱,更没有乐器。
但它每天都在演奏。
从早到晚,从不间断。
这是福满楼的声音。
这是生活的声音。
下午两点十分,福满楼后厨的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不到二十平米,靠墙放着一张旧沙发、几把折叠椅、一张茶几。
茶几上摆着几个搪瓷杯和一个暖水壶,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福满楼”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空调,空调的外壳已经发黄了,出风口发出“嗡嗡”的声音,吹出来的风不太凉,但聊胜于无。
墙上贴着几张安全生产的海报,还有一张员工值班表,表上的名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有些名字已经被橡皮擦掉又重新写了,留下的印记斑斑驳驳的,像一张被反复涂改过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