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热气球稳稳悬停在清风之上,避开了山麓狂暴的热浪与尘嚣。吊篮方寸之间,四人同观一幕末日盛景,心境却是天差地别,百态尽显。
陶景初死死攥着望远铜镜,双目赤红,浑身微微震颤,整个人彻底陷入癫狂般的狂热。
下方山河倾覆、烟云翻涌的极致景象,彻底击穿了他对格物之术的所有认知,在他眼中,这已然不是杀伐屠戮,而是天地间最极致、最震撼的绝世艺术。
一旁的薛显浑身僵硬伫立,双目圆睁,嘴巴大张着久久无法闭合,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气息扼住,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半生戎马、刀山血海闯过来的悍将,此刻心神彻底被震碎。
他心底翻涌着一个无比笃定的念头:别说区区起兵造反,哪怕是让他直面洪武大帝、以身赴死,他都绝不敢生出半分忤逆朱槿的心思。
眼前这等抬手便可倾覆山河、湮灭千人的手段,早已超脱凡俗兵刃的范畴,是真正的天人手段,绝非人力可抗衡。
蒋瓛常年随侍朱槿身侧,见惯了层出不穷的奇物秘术,心性早已磨砺得沉稳至极。
此前那几枚看似不起眼、被他亲手搬运安置的“小物件”,他心中早有预判,知晓绝非凡品。
可直到此刻,远方滚滚气浪层层推送而来,裹挟着灼热的温度掠过高空,他望着富士山麓那朵遮天蔽日的恐怖蘑菇云,望着方才礼乐喧天、香火鼎盛的祭场彻底归于虚无,上千公卿武士、皇室贵胄尽数消融无踪。
爆心之处,坚硬山石与厚土被亿万度高温瞬间灼熔,冷却后凝成一层光滑剔透、宛如琉璃的焦硬壳层,整片山麓沦为死寂焦土。
哪怕早有铺垫,蒋瓛依旧心神巨震,后背悄然浸满冷汗。
他太了解自家二爷的性子,杀伐决绝、除恶务尽,今日这惊天一击,便是要将传承千年的倭国皇室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不留半分后患。
蒋瓛半生浴血,手上亡魂无数,早已自认是杀人不眨眼、心如铁石的狠人。
可此刻亲眼目睹这抹平山河的无上伟力,他忽然生出一股极致荒诞的自我怀疑。
比起二爷弹指覆一城、灭一族的通天手段,自己过往那些刀口舔血的杀伐,竟算得上仁慈和善。
陶景初的极致狂热、薛显的惊惧失语、蒋瓛的自我诘问,三人三种心境,层层反差,将这末日浩劫的震撼衬得愈发浓烈。
四人之中,唯独朱槿立于吊篮正中,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沉静从容。
历经此番灭世浩劫,旁人尽是惊惧癫狂,唯有他眼底无半分波澜,褪去所有戾气,只剩彻彻底底的通透与舒展。
他默然俯瞰下方大地,三柱庞大厚重的蘑菇烟云次第腾空、翻涌不散,笼罩整片富士山麓,遮断天光、湮灭生机。久久积压在心底的郁结、愤恨与忌惮,随着这三声无声的天地浩劫尽数宣泄,一口浊气绵长吐出,胸腔通透,心底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极致酣畅、通体舒畅。
今日这三枚绝世重器落下,不止是覆灭一场祭典、诛杀倭人皇室,更是硬生生斩断了倭国自诩万世一系、绵延近两千年的天皇皇统。
那根植倭地千年、蛊惑万民、自封神裔的皇室正统,那代代传承、骄横自大的血脉根基,在此刻彻底崩碎、荡然无存,从天地根源之上被彻底抹除,再无半分复辟可能。
昔日覆灭女真部族,不过是肃清边陲旧患、追溯过往恩怨,时隔百年,恩怨早已淡去,心中纵然有功绩成就感,却无半分刻骨快意。
可今日截然不同!
倭国区区弹丸之地,世代自诩神朝正统,藐视中原、觊觎华夏,屡犯海疆、劫掠生民,积攒千年的嚣张跋扈、蛮夷积弊,今日被他一手倾覆、彻底碾灭。
亲手撕碎其伪神面纱、踏平其千年皇室根基、断绝其虚妄传承文脉,这种颠覆乾坤、一雪千年海患的极致痛快,是开疆拓土、平定内乱所有功绩都无法比拟的。
看着下方死寂焦土,看着那不可一世的倭天皇一脉彻底化为尘土烟云,朱槿心中只剩淋漓畅快。
千年顽疾,一朝根除;域外僭伪,今日绝嗣!这份手握乾坤、定人生死、清算万古的掌控感,让他心神激荡,豪情翻涌不止。
极致的振奋与畅快席卷全身,朱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激荡,仰头对着苍茫长空,放声长啸:“啊!!!!!”
清亮激昂的长啸穿透高空呼啸风声,突兀而凌厉。身侧的蒋瓛与薛显瞬间神经紧绷,身形一闪,双双掣刀出鞘,目光锐利如鹰,警惕扫视四周,随时准备护主御敌。
朱槿抬手轻笑,压下心底翻涌的激荡,语气淡然:“无事,降落吧。”
话音方才落下,陶景初已然迫不及待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吊篮木板上,双臂死死抱住朱槿的大腿,一双眼眸湿漉漉的,满脸幽怨焦灼,像极了求而不得、满心委屈的稚子。
“殿下!这真的是艺术!是世间至高无上的艺术!”
“此等通天彻地的神技,到底如何炼制而成?为何臣执掌的格物院对此一无所知?殿下是不是暗中另设秘院,独研这等凌驾世间所有火药、术法的无上秘术?”
朱槿看着他这副纠缠不休的模样,心底暗自无奈轻叹。
这可是原子弹,是跨越数百年时代维度的核武重器,根本不是当下凡俗工艺可以窥探的领域。
他玉佩空间之中,虽藏有全套炼制图谱、原理公式与工艺流程,可如今的大明,仅仅堪堪触摸到蒸汽时代的门槛,完整的工业体系尚未搭建成型。
内燃机、精密机械仅在少数秘地试点启用,知晓者寥寥无几。
别说寻常市井百姓懵懂无知,即便朝中大半文武官员,也未曾吃透蒸汽机械的玄妙。而这等核武重器,需要顶尖冶金、精密化工、电学富集、层层精密工序堆砌而成,以当下大明的工业底蕴,根本无力触及。
眼见陶景初几乎要将涕泪蹭到自己衣袍之上,黏人纠缠不肯罢休,朱槿连忙轻轻抬脚,温和却坚定地将他甩开。
“此术太过玄妙浩瀚,绝非当下人力、当世工艺所能复刻。”
陶景初却依旧眼神灼灼,毫无退意,抬眸望向朱槿,眼底满是赤诚与极致的钻研狂热,字字恳切:“殿下神通天纵,定然有推演修习之法!臣愿为先锋、甘当基石,做世间第一个参悟、复刻这门绝世艺术之人!此生无悔!”
听闻此言,朱槿心中骤然一动,脑海中瞬间闪过后世两位功盖华夏、造福万世的绝代先贤——两位出身同源、撑起华夏核武与航天基业的绝代钱老。
一位拓路星河,奠基华夏长空重器,让大国利刃可御千里、威震八方;一位白手筑基,开创华夏原子能基业,聚拢天下英才,撑起华夏核武脊梁。
两位绝代钱老,皆是后世改天换地的科研巨擘,而追溯血脉根源,二人同出一脉,皆是吴越钱氏后裔。对应今朝洪武年间,这一脉的当世先祖,正是江西建昌知府——钱用勤。
洪武二十一年,钱用勤受朝廷举荐,出任建昌知府。任满核查之时,都察院复盘税粮账目,查出税粮亏空重罪。
依洪武严苛律法,此罪当抄没全部家产,主犯问罪论死。钱用勤因此被羁押,押赴应天待审,性命朝夕不保。
其子钱怞救父心切,万般走投无路之际,取出家中世代供奉、珍藏近五百年的传世至宝——唐昭宗乾宁四年所赐的金书铁券。
此券乃是唐末御赐殊荣,明文可免先祖九死、子孙三死,寻常罪责官府不得随意加刑。更特殊的是,洪武二年,朱元璋曾亲自调阅核验过这件唐代铁券,大明日后给开国功勋铸造的所有免死铁券,形制模板、规制条文,尽数参照此券仿制而成。
为救父命,钱怞背负沉重瓦形铁券,自浙江临海千里跋涉,远赴应天府,跪伏皇宫门外叩阙求见。彼时满朝文武无不哗然失笑,皆觉得荒唐至极:大唐的前朝信物,岂能管束大明朝的律法刑案?
可朱元璋念古崇义,破例在奉天殿亲自召见钱怞,当庭核验铁券真伪。钱怞伏地叩首,细数先祖吴越王钱镠忠贞守土、后世钱弘俶纳土归宋、不兴兵戈、保全江南千万生民的千古忠义,恳请太祖感念先祖厚德,宽宥先人罪责。
朱元璋素来敬重忠义安民之士,最终破格破例,抛开大明律法桎梏,不仅悉数赦免钱用勤的死罪与罪责,更将官府抄没的田产家财全数归还,命其妥善保管铁券、世代传承。
正是洪武这一场独一无二的特例恩典,才让吴越钱氏这一脉香火得以保全,安稳绵延数百年文脉,最终孕育出两位震古烁今的绝代钱老。
朱槿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笃定微光,心中已然有了完整决断。
吴越钱氏,千年文脉绵延,家风清正、天资卓绝,得天独厚的血脉底蕴,方能孕育出后世两尊绝世栋梁。
待此番征倭之事了结、归国之后,他便亲自寻访考察洪武一朝的钱氏族人。若是当世族人天资尚可,便纳入体系重点培养;若是资质平平,便择优遴选子弟,自幼启蒙、倾力栽培、定向打磨。
蒸汽重工、精密工业、核武根基、航天长空,皆是华夏后世立足世界的大国根基,早晚必当落地华夏、造福万民。
有这等千古文脉、绝世潜力的钱氏族人入局深耕,他心中莫名多了无尽的安稳与笃定。
思绪落定,朱槿抬眸看向身前依旧满眼渴求、满心期盼的陶景初,语气平和却郑重,缓缓开口:“你且安心打理格物院诸事,深耕基础格物,夯实根基。”
“放心,他日若开启这等绝世重器的研制,我定然第一个唤你入局,让你亲自主持、全程参与。”
闻言,陶景初瞬间眉眼大亮,脸上涌动着难以掩饰的雀跃狂喜,心底的狂热彻底翻涌开来。
他再三追着朱槿恳切确认,反复讨要承诺,执拗又认真,生怕这位殿下转瞬改口,让自己错失这等参悟绝世重器、问鼎格物巅峰的千载机缘。
片刻后,热气球缓缓缓冲降落,稳稳落在山麓空地,几人相继踏回坚实地面。高空紧绷的氛围稍稍回落,朱槿脸上的畅快舒展尽数收敛,神色骤然沉敛肃穆,转头看向身侧待命的薛显,语气凝重无比。
“三处爆心禁地,方圆百里之内,任何人、任何斥候,一律不准靠近,半步不得踏入。”
核爆过后的无形辐射余威隐匿无形,寻常世人无从察觉,却藏着足以夺命的恐怖杀机。朱槿心知其中凶险,断然不会让麾下将士无故折损、白白送命。
话音落下,他眸光冷冽,再度沉声吩咐:“暗中调派精锐人手,全境细密搜剿,但凡倭国皇室宗亲、此次侥幸未参与祭典的残余余孽,尽数清剿,斩尽杀绝,不留一丝后患。”
薛显神色肃然,躬身抱拳,语气铿锵笃定:“末将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朱槿微微摆手,神色稍缓,转而叮嘱起私密事宜:“此地搜刮所得、矿炼提纯的白银珍宝,尽数清点造册、秘密押运,暗中运回大明,届时自有心腹专人接手处置。”
“此事务必隐秘至极,层层封锁消息,严控所有经手之人,绝不能让朝堂分毫知晓内情。”
这是他暗中积攒的私用财资,是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小金库,无需上缴朝廷,更无需任何人过问置喙。
亲眼见证蘑菇云倾覆山河、湮灭千众的通天伟力后,薛显早已彻底颠覆认知、勘破世俗尊卑。洪武皇权、朝堂规制,在朱槿的无上手段面前不值一提,他心中自此唯独剩下明王一人。薛显当即深深躬身俯首,满心赤诚,当众郑重表忠心。
“末将此生,心中唯有明王殿下一人!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誓死追随、不离不弃,绝无二心!”
朱槿见状无奈失笑,摆了摆手打趣道:“行了行了,说得跟本王刻意逼你起兵造反一样。”
薛显却依旧一脸正色,目光坚毅,语气铿锵决绝:“殿下若有问鼎之志、起事之心,末将愿身先士卒、披甲冲锋,为殿下踏平一切前路阻碍!”
朱槿被他这副誓死盲从、满心赤诚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抬手笑骂道:“滚滚滚,皇帝之位,狗都不当。别想套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