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寒凉的夜风缓缓吹拂,厚重的夜幕一点点笼罩巍峨壮阔的富士群山,整座山峦褪去白日的轮廓,染上幽深静谧的暗色。
山脚下的浅间大社静静伫立在成片樱林深处,作为倭国世代传承、祭祀富士山神的千年神圣道场,整片社域殿宇连绵错落,神舍规整雅致,依山势层层递进的木造宫舍古意盎然。
这里既是一众神官日常起居、修行祈福的清净之地,也是南朝为此次大典特意选定、临时修缮的皇家御所,承载着这场至关重要的践祚祭典。
大社主殿宽敞恢弘,殿内烛火层层叠叠、轻轻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满整座空旷厅堂,驱散了夜色的寒凉,却反衬得殿内奢靡慵懒的氛围愈发颓靡怪异,与神圣道场的肃穆格格不入。
怀良亲王高居殿堂最上方的主位,身着纹样繁复、质感华贵的亲王狩衣,眉眼松弛,神色慵懒恣意,尽显平定北朝、手握南朝实权的傲然与自负。
他怀中一左一右轻柔依偎着两名出身顶级公家的贵族女侍,皆是当下倭国上流社会最正统的华贵妆束:面庞敷满厚重细腻的铅粉,通体惨白无半分血色,摒弃了自然肌肤的鲜活质感;
眉骨处尽数剃去原生眉毛,再以浓墨细细勾勒两道纤细高挑的短眉,悬于额间;
唇上点着一抹浓烈艳丽的朱红,一口牙齿常年以铁浆反复浸染打磨,色泽乌黑发亮。
两名女子身姿柔软温顺,贴身侍奉在侧,小心翼翼为怀良亲王斟酒布食、揉肩抚袖。
怀良亲王神色倦怠又恣意,指尖毫无顾忌地在二人身上肆意游走,安然享受着这唾手可得的奢靡安乐。
殿堂中庭心,数十名出身公家的女舞人身着华美繁丽、绣有神社纹样的祭礼舞衣,踩着婉转节拍翩跹起舞,演绎着皇室代代相传的秘祀五节舞。
雅乐笙笛婉转悠扬,曲调轻柔绵长,舞步规整优雅,是南朝规格最高、最为神圣的皇室祭祀乐舞。
这般声色靡丽、看似尊崇盛大的场景,唯独远在山巅之外的朱槿全然置身事外。
若是他此刻亲临此地,见惯了中原女子朱颜皓齿、清雅端庄、灵动自然的风骨,再看这般刻意惨白、乌齿描眉、妆容诡异刻板的倭国舞姬,只会心生浓烈厌弃。
这满殿奢靡颓靡的诡异场面,足以让性情果决、不喜怪异虚妄的他当场动怒,抬手便将殿中众人尽数抹杀。
就在怀良亲王沉溺声色、尽享安乐,心神彻底松懈之时,殿外传来几缕轻缓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靡靡之音。
年少的长庆天皇身着素色素雅御衣,面容清俊,神色肃穆凝重,缓步走入灯火摇曳的主殿。
他对着上位安坐的怀良亲王微微躬身行礼,恪守皇室礼仪,以最为正统的宫廷尊称轻声开口:“叔父。”
“此前明王殿下交代的三处镇运神物,已亲自带人赶赴各处,尽数依照吩咐,深埋于富士山顶、安艺国沿海、肥前松浦郡三处风水要地,方位深浅无一差错。
殿下专属的祭祀法器也已顺利送达,只待明日旭日东升、天光破晓,便可完成最后一步祭天大仪,稳固南朝飘摇不定的皇统。”
言罢,长庆天皇双手郑重托着一只精工雕琢的漆黑木匣,步履沉稳缓步上前,恭恭敬敬递至怀良亲王身前。
怀良亲王当即收敛周身慵懒颓靡的姿态,随手轻轻推开身侧贴身侍奉的两名女子,端正身形坐直身躯,神色郑重地双手接过木匣。
他抬手缓缓掀开匣盖,匣内没有世人常见的金玉珍宝、符箓神符,唯有一方形制规整、样式古怪的玄铁金属方块。
此物质地冷硬厚重,入手沉实,表面光洁细腻、毫无纹路,正中央镶嵌着一枚艳红剔透的圆形按钮,红得似血似火,醒目至极,是他执掌权柄数十载、从未见过的异域奇特器物。
怀良亲王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低声开口询问:“这件异域法器,该如何施用?”
长庆天皇垂首躬身,语气恭敬而严谨:“叔父,明王殿下麾下之人临行前特意再三叮嘱,只需待明日旭日初升、天光破晓的吉时,稳稳用力按下这枚红色按钮,整场祭天大仪便可功成圆满。在此之前,万万不可触碰分毫,若是提前触动法器,必会引来莫测天地灾祸,反噬社稷、累及万民。”
听闻这番郑重告诫,怀良亲王不敢有半分轻视,连忙轻轻合上木匣、扣紧匣锁,小心翼翼贴身收好,神色愈发郑重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
“甚好,甚好。明日大典的祭祀流程交由你全权主持,而这最后、最关键的启礼按键,事关社稷兴衰,便由我亲自来完成。”
长庆天皇微微颔首,躬身恭敬应下,垂眸退至殿侧,心底却翻涌着无尽复杂且纷乱的思绪。
他心知肚明,自己虽是南朝名正言顺的正统天皇,坐拥天下至尊的名分,实则只是叔父怀良亲王手中的傀儡,手中无兵无权,朝堂诸事、军国大事尽数由旁人决断,毫无自主之力。
可那三处深埋地底的异宝,从选址、勘测到挖土深埋、封土规整,皆是他亲自带人全程督办、亲眼见证完成。
那些器物沉敛无声、意蕴莫测,触感与形制都异于世间所有祭器,绝非寻常祭祀法器那般简单粗浅。他心底隐隐察觉不对劲,萦绕着浓烈的不安与蹊跷,却始终参悟不透其中深藏的莫测凶险,说不清这股诡异神秘的力量究竟藏着何等致命玄机。
万般思索无果,以他如今的处境,根本无力改变任何现状。长庆天皇只能强行压下满心疑虑与不安,躬身郑重告退,默默转身退出喧嚣奢靡的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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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拂晓,天光未亮,浓稠的沉沉夜色依旧牢牢笼罩整片大地,山野之间静谧无声,唯有冷风穿梭林间。
富士山顶、安艺国沿海、肥前国松浦郡三处核心祭祀圣地,早已被密密麻麻、甲胄整齐的南朝武士层层封锁、严密护卫,寸步不许外人靠近。
遍地火把熊熊燃烧,灼灼火光刺破浓重夜色,映红了周遭的山野与海面,连绵成片的灯火肃穆森严,烘托出大典的庄重氛围。
其中又以富士山顶的主大典最为盛大隆重,倭国境内所有的皇室宗亲、公卿贵族、专职神只官、资深乐师与舞人尽数奔赴于此齐聚一堂,满心期许,只为亲眼见证长庆天皇践祚大尝祭的圆满礼成,恭迎新朝正统,期盼南朝基业稳固。
吉时渐进,万众瞩目之下,盛大庄严的践祚大尝祭正式开启。
祭坛之前,雅乐如期四起,钟鼓笙笛齐鸣,古朴厚重的曲调回荡山间,庄严肃穆。身着洁白制式祭服的神只官手持币帛玉圭,立于坛前朗声诵念千年古老祝词,虔诚祭祀天地山神、历代先祖天皇。数十名精壮武家舞人踏乐而起,手持盾刃、身姿挺拔,演绎着镇御八方的久米古舞,以此驱邪禳灾、恭迎神明降临。
舞毕,一众贵族女舞人缓步登场,翩跹舞动传承千年的五节秘舞,以身献祭神明、礼敬皇天社稷。
长庆天皇身着规整威严的御用礼服,步履沉稳,缓步登临高耸的祭天高台,依循千年传承的皇室古礼,虔诚拜天地、敬先祖、行禳祓除秽之仪。
整套流程庄重肃穆、有条不紊,每一步都恪守礼制。历经多年战乱流离、社稷动荡,残破的南朝终于得以在此完成正统践祚大典,看似皇统光复、社稷重明,一派盛世将兴的景象。
大典流程紧凑有序、迅捷推进,转瞬之间便行至最为关键的最后一步。
天际缓缓透出淡淡微光,一轮红日正积蓄力量,即将冲破厚重的东方云海。
三处祭祀现场的礼乐几乎同时戛然骤停,喧嚣尽数散去,天地间一片寂静。万千武士、公卿、神官尽数止步,齐齐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东方天际,屏息凝神,静静静待旭日东升、大典吉时降临。
刹那间,一线璀璨的金红曙光刺破沉沉夜色,赤红朝阳缓缓升腾而起,温暖的破晓天光遍洒群山,温柔笼罩巍峨的富士群山。
千载难逢的吉时,已然到来。
怀良亲王贴身收好木匣,步履沉稳坚定,一步步从容踏上高耸入云的最高祭祀灵台。
他立于天地正中、祭坛核心之处,面朝缓缓升起的旭日,神色虔诚肃穆,心底满是一统倭国、稳固霸业的宏图期许。
在他心中,这件大明所赐的神秘器物,乃是天降绝世祥瑞,是他稳固南朝江山、成就不世之功的无上机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与亢奋,抬手稳稳打开木匣,指尖精准抵在那枚艳红按钮之上,骤然沉稳发力按下。
咔哒——
一声细微清脆的机械轻响悄然落下,在寂静的祭坛之上格外清晰。
下一秒,天地骤变,浩劫降临!
富士山麓上空骤然爆起一团令人双目难睁、极致耀眼的炽白强光,亮度远超世间一切光景,胜过千轮烈日同时高悬天际。
整片昏暗天地瞬间被彻底点亮,恍如白昼。刺目的白光横扫四野八荒,山川、林木、神社、跪拜人群尽数被纯粹的惨白光晕笼罩,世间万物褪去所有色彩与层次,只剩一片死寂惨白。
灵台之上的怀良亲王瞳孔骤然骤亮,心头狂喜翻涌不止,满心笃定这便是天降祥瑞、神恩降世,是上天庇佑南朝的征兆!
可这份极致的狂喜尚且来不及在心底落地生根,足以消融万物的极致高温已然席卷而来、吞噬一切。
怀良亲王甚至来不及生出半分惊惧与惶恐,整具身躯便在无边无际的惨白强光之中瞬间消融,化作缕缕细微的飞灰齑粉,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无迹可寻、荡然无存。
不远处高台之上的长庆天皇,亲眼目睹这等颠覆认知的骇人异变,脑海中瞬间炸开惊雷,心神巨震,心底只剩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这件看似祈福镇运的异宝,从一开始就暗藏倾覆天地的滔天凶险!
可他醒悟得太晚,一切都已然来不及。
瞬息之间,滚烫狂暴的高温席卷整座祭天台,无情吞噬周遭一切。
长庆天皇的身躯、华贵御袍、身形轮廓尽数被狂暴热能瞬间消融,连同满场的公卿贵族、舞人乐师、值守武士、祭祀神官,上千名身处祭场核心之人,无一幸免,尽数化为虚无,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距离富士山爆心十余里的上风高空之上,云层之间静静悬浮着一架巨型热气球,稳稳悬停天际,绝佳的方位完美避开了席卷四野的滚烫热浪、狂暴冲击波与后续坠落的致命落尘。
朱槿、蒋瓛、薛显、陶景初四人安然立身吊篮之中,神色各异,静静俯瞰下方苍茫山河。
陶景初满心都是格物求知、钻研技艺的纯粹热忱,目光反复扫过平静的富士山麓,迟迟未见半点异样,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旭日已然东升,您此前所言的绝世艺术,究竟在何处?”
朱槿眸光淡然清冷,神色波澜不惊,抬手指向下方富士山的方向,随手将手中的望远铜镜递了过去:“自己看。”
陶景初满心疑惑,带着几分好奇与不解,连忙接过铜镜凑到眼前,凝神聚焦望向山麓方向。
下一瞬,他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浑身躯体骤然僵立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心神彻底震颤失神。
富士山麓那一方天地,骤然迸发一道横贯千里山河的至白闪光,光芒璀璨夺目、震颤神魂,仿佛九天烈日骤然坠落凡尘,倾覆大地。
漫山盛放的樱林、传承千年的神圣神社、庄严肃穆的祭祀高台、万千虔诚参拜之人,尽数被这股可怖的白光彻底笼罩,天地失色,万物惨白,整片山麓再无半点生机与烟火气。
转瞬之间,刺眼的极致白光急速收敛凝聚,化作一团庞大无比、滚滚翻腾膨胀的赤红火球,稳稳悬于山麓半空。
烈焰层层翻涌肆虐,数千度的恐怖高温肆意泼洒、碾压四野,灼烧大地万物。
爆心核心范围内,整座古朴的浅间大社、临时搭建的皇家御馆、拜殿神舍尽数消融殆尽。
数息之后,肉眼清晰可见的环形冲击波如万丈巍峨山岳轰然向外铺开,狂暴无匹的力量疯狂横扫整片山野。
参天古木成片折断、连根拔起,坚硬山石崩裂飞溅、碎落满地,土层被狠狠碾轧翻覆、满目疮痍,整座富士山麓剧烈震颤、地动山摇。
狂暴狂风裹挟着滚烫碎石、焦黑尘土向四面八方疯狂激射,摧枯拉朽般毁灭沿途一切景物。
又隔许久,跨越十余里山河的沉闷轰鸣才迟迟抵达高空。
这绝非寻常炮火的凌厉爆响,而是厚重沉闷、连绵不绝的天地崩塌之音,在群山峡谷之间往复回荡、震彻四野,声声震耳,震得人胸腔发闷、心神战栗。
滚滚浓黑烟尘自满目疮痍的焦土之上冲天而起,粗壮雄浑的黑色烟柱扶摇直上数千米高空,缓缓撑开一朵庞大狰狞的黑红相间蘑菇云,烟云缓缓翻卷涌动,沉沉遮蔽住半边天穹。
山间冷风掠过,滚烫细碎的黑色灰烬洋洋洒洒飘落,如同诡异的黑雪,静静覆满这片彻底覆灭的山河大地。
悬浮高空的吊篮之中,陶景初浑身僵直不动,双目死死盯住下方那片震撼天地、前所未见的毁灭景象,整个人如同入魔一般,身躯微微震颤,心神彻底被这等极致的力量与画面俘获。
他喉间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极致的狂热、震撼与敬畏,失声高呼:“殿下!!!”
“这真的是艺术!!!”
“殿下!求您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