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被突如其来的汇报打乱了思绪,和连眉头微微一皱,不悦道:“什么问题?说。”
那鲜卑勇士将运粮队发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两天,运粮队按照惯例深入草原各部落征集粮草,陆续发现有好几个小部落遭到了劫掠,营帐被烧毁,人畜皆无,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遍地无人收殓的尸体。
一开始他们并不觉得奇怪——毕竟草原之上,大部落劫掠小部落、强部吞并弱部,这种事情经常发生,甚至可以说是草原上的常态,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强者生存,弱者灭亡,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可是他们仔细探查之后,才发现事情不对劲。
草原部落之间的劫掠,目的是抢。抢粮草、抢牲畜、抢人口、抢女人,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一件不留。
可这一次的劫掠者却完全不同——他们什么都没有带走,粮草堆积在废墟中没有动,金银财宝散落一地无人捡拾。劫掠者似乎对财物毫无兴趣,他们只是在单纯地屠杀。杀死所有的人,烧毁所有的帐篷,毁掉所有的东西。
这不像是草原部落之间的内斗,更像是在……灭族。
运粮队的百夫长觉得事有蹊跷,便派人快马回来禀报,自己则带着队伍继续深入草原探查情况。
和连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担忧的表情,反而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
“不就是几个小部落被灭了吗?草原上每天都有部落被吞并,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能是哪个大部落干的,想杀鸡儆猴,震慑一下周围的部落。这种事情,各位之前可没少干过。”
他扫了一眼帐中的几个部落首领,几位首领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说自己也干过类似的事,没什么稀奇的。
那鲜卑勇士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什么——他想说那些被灭的部落虽然小,但地理位置分散,彼此相距甚远,不太可能是同一个大部落所为;
他想说那些废墟上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辨认的痕迹,不像是草原部落的作风;
他想说运粮队的百夫长觉得事情非常不对劲,请求可汗加派人手去详细探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和连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好了,下去吧。一点小事,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传出去还以为我们鲜卑人没见过世面。不就是几个小部落吗?等打完仗,再扶持几个新部落就是了。草原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那鲜卑勇士无奈,只能低头退下。
帐帘落下,帐外的风灌进来一瞬又消失了,带着一丝不祥的气息,如同某种无法言说的预兆。
他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他不敢违抗可汗的命令,只能回到运粮队传递消息,让百夫长自己看着办。
帐中安静了片刻。阙居坐在一旁,眉头微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比和连年长许多,在草原上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的风浪和陷阱。那些运粮队的描述,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往事。
他沉吟片刻,还是开口劝道:
“可汗,要不还是派人去细细查探一下吧。如果只是草原部落之间的内斗,训斥一下也就罢了,不是什么大事,让那些闹事的部落收敛一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但万一……万一是汉军呢?”
和连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眼中满是戏谑和不屑:
“汉军?阙居,你是不是被置鞬落罗和日律推演的死吓破胆了?汉人?他们在雁门关被我们打得抬不起头,连出城迎战都不敢,只敢缩在城墙后面当缩头乌龟。
自保尚且需要全力,哪里还有余力深入草原?更何况,深入草原意味着什么?
没有补给,没有援军,没有退路,一旦被我们发现就是死路一条。汉人那些将军都是人精,他们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蠢事?阙居,你多虑了。”
阙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和连虽然嘴上不以为然,但还是采纳了阙居的建议——至少听进去了。
他想了想,觉得阙居说得也有道理,万一真是哪个不开眼的部落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扰乱后方,确实会影响前线的军心士气,需要敲打一下。
“这样吧,让一个千人队去看看情况,顺便告诉那些动手的部落,稍微安分一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情。都是草原上的兄弟,有什么恩怨等打完仗再说。谁敢坏我的大事,我饶不了他们。”
阙居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那支千人队在当天下午便出发了。轻装简行,沿着运粮队标记的路线深入草原。
他们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次例行巡查,警告几个闹事的部落,几天就能回来,还能顺路捞点好处。
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件大事,没有人觉得这会是一次危险的旅程,更没有一个人觉得他们会遇到什么真正的威胁。
草原是鲜卑人的地盘,在这片土地上,鲜卑人才是主人,鲜卑人才是猎手,鲜卑人才是主宰。
汉人?汉人只配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只配被鲜卑铁骑追杀,只配跪在草原勇士的马蹄下求饶。
他们从记事起就被这样教育,从拿起弯刀的那一天起就被这样告知——草原是鲜卑人的,谁也夺不走。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出发的同一时刻,草原深处,林昊,张辽和马超已经灭了有十几个小部落了,三个人的战果加起来,已经足够让鲜卑人痛彻心扉。
可这些消息都传不到和连的耳朵里,因为那些发现了他们踪迹,本该传递消息的运粮队和斥候,已经在路上被截杀了,茫茫草原之上,消息的传递本就不易,何况他们的后方已经到处都是汉军的猎场。
和连因为自己的鲁莽和轻敌,错过了追捕林昊等人最好的时机,也为后面自己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战争的走向往往不是在战场上决定的,而在于统帅的远见。
檀石槐能成为草原雄主,靠的不是蛮力,是他那双能洞察危机的眼睛。
和连继承了他父亲的王位,却没有继承他父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