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慕秋握紧玉牌,口中默念口诀。
无面体内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那张属于秦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意外的表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位置,一道极淡极淡的黑色符文正在从深处往外扩散,蛛网般蔓延开来,每蔓延一寸就将周围的经脉牢牢锁住。
他的腹部开始膨胀,衣袍被撑得鼓起,黑袍布料绷得紧紧的,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一丝丝黑色的雾气从秦砚的皮肤毛孔中渗透出来,和周围的血雾纠缠在一起,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秦砚的皮肤表面开始裂开,裂口中透出黑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出来!
风胡子被血线缠得像个粽子,嘴里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唔——!”
他瞪大了铜铃大眼,拼命朝张慕秋那边扭动身体,那意思是:
干得好!炸死这老东西!
青炎子、墨铁心、欧妙手全都死死盯着无面那一鼓一鼓的腹部,眼睛都要瞪出眼眶了。
林峙靠在柳青璇怀里,心跳得砰砰作响。
张慕秋方才说二十年前就开始准备了,这老宗师果然不是吃素的,姜还是老的辣。
然后,在所有人期待地注视下,无面最后只是打了个嗝……
那个嗝很轻很轻,腹部的膨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衣袍重新塌回原位。
皮肤表面的裂口缓缓合拢,黑色光芒缩回裂缝中消失不见。
无面抬手抹了抹嘴角,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腹部,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看着张慕秋,声音中满是失望:“就这样?我等了半天,就这点威力?”
张慕秋手里的玉牌滑落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无面,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不可能……怎么……怎么会……”
“在我一生经历的死亡危机里,这个连前一百都算不上。”无面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张慕秋,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禁制没见过?你在他丹田里织了二十年的网,也亏你真有耐心。可惜你忘了,这具身体是我的化身。你在他身上种禁制的时候,种的是秦砚的丹田。可此刻掌控这具身体的是我!”
张慕秋彻底傻了。
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此刻空洞。
准备了二十年的底牌,然后布下禁制等着今天这一刻。
结果,连人家一根头发都没伤到。
无面眼神一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张慕秋。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去死吧。”
他突然出手。
那只血手猛然膨胀了数倍,一掌拍下。
速度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倍,力量也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一道沉闷的爆裂声在渊底炸开。
张慕秋的身体从腰腹处被一掌轰碎,血肉和骨头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溅在四个炼器师的身上、脸上、衣袍上。
林峙的脸上一片温热,几块碎肉粘在他脸颊上慢慢滑落。
张慕秋的身体从胸膛以下全部不见了,脊椎断口参差不齐,血从断裂的动脉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他动了动嘴唇,看向不远处的林峙,然后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弱了下去……
死寂。
四个宗师停止了挣扎,血线封住了他们的嘴,但即使没有封住,他们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峙看着张慕秋,看着地上那一滩还在扩散的红色血液,看着那些散落在乱石间的不完整的身体碎片。
上一刻,所有人都在指望张慕秋绝地反杀。
下一刻,他就只剩半个身体。
无面是故意的。
他用最惨烈的死法杀的张慕秋,杀鸡儆猴。
他要让所有人亲眼看着敢反抗他的人是什么下场。
无面收回血手,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冷淡而平稳:“不听话的下场,比他还惨。先留你们一命。等我拿了天工造化诀,再把你们带走。要是不给我炼制傀儡……”
他没有说完,只是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里包含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明白。
刚才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帮你重建天工阁、什么给你们地位修为、什么化神的门槛,全都是骗人的。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任何承诺。
他只是想让这些炼器师心甘情愿地替他做事,省得自己费手脚。
现在既然张慕秋不配合,他也懒得再演了。
直接用强,绑回去,胆敢不从,往死里收拾。
这才是无面一贯的作风。
林峙靠在柳青璇怀里,死死盯着无面。
他的手掌按在乱石上,想握拳,想提起一丝灵力,可他的丹田里空空荡荡,元婴黯淡。
他恨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若是灵力没有耗尽,他拼死也要给无面来一道雷霆,看看到底是他的邪功强还是自己的雷强。
可现在,他连握拳都做不到。
柳青璇的手还搭在他后背上,碧叶回元依旧为林峙疗伤,只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感觉到了……
无面不再理会他们。
他转过身,踏过乱石滩,一步一步走向水潭中央的石柱。
他的脚步不快,踩过张慕秋身体碎片,踩过血煞宗金丹死士的尸体,踩过荀幽那破碎扭曲的身体。
他走到石柱前,停了下来。
石柱上那枚碧绿的玉简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周身散发出柔和的灵光。
无面看了许久。
他的声音从血雾中缓缓流出,带着压抑多年的激动:
“为了不死,我试了多少方法。”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最开始是灵丹续命……那种价值不知几何的续命丹,一枚便能延寿数载,我都能当饭吃。但,吃过太多,药效越来越弱,到后来一整瓶吞下去也只能多活几个月。”
“也试过元婴夺舍,强行夺取年轻修士的肉身,重活一世。代价是修为全废,重修至少百年。我只夺舍过一次,就那一次,从元婴巅峰跌到筑基初期,原本天灵根的肉体,被我夺舍后,资质全废,又花了整整一百二十年才修回来……”
“还试过血脉寄生,寻找拥有上古血脉的修士,以血煞秘法寄生于其体内,靠吸收寄主的生命力续命。先换过三具寄生体,每一具都撑不过五十年便被抽干了生命本源。”
“神魂裂分,将自身神魂裂分到多个化身身上,化身不灭,本体不死。裂分神魂的代价是每一次分裂修为都会永久性削弱,每死一个化身也会被牵扯受伤。为这道秘法花费了近千年,裂分出去的化身多达十几个,死到现在只剩寥寥几个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这些法子不过是拖延时间。丹药总会失效,夺舍代价太大,寄生体受不了我的力量,化身再多也终究有用完的一天。唯有傀儡……完美的傀儡肉身。没有寿元限制,不会衰老,不需呼吸,不需食物,只要核心不毁便可永世长存。把元神渡入傀儡之中,便能彻底摆脱肉身的一切弱点,实现真正的不死不灭。”
他抬起头,望着玉简,声音发颤。
“为了你,我等了整整一百多年。好在仅剩的这些寿元里,总算找到了。天工造化诀……天工傀儡术……哈哈哈哈……”
他伸手去取玉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玉简的那一刹那,石柱忽然亮了。
一团刺眼的幽蓝色光芒从石柱深处爆发出来,将整个渊底照得如同白昼。
原本散布在水潭各处,安静流转了不知多久的金髓骤然沸腾了。
它们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唤醒,从水面上、从碎石间、从四象阵的残余阵纹中同时升起,化作无数道赤金色的流光,从四面八方朝石柱汇聚而来。
那些流光速度极快,在空中拖出长长的光尾,划过黑暗时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无面的手在距离玉简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了。
他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一层幽蓝色的光罩从石柱表面升起,将玉简牢牢护在其中。
与此同时,那些赤金色的金髓已经飞到了石柱上方,在半空中聚成一团急速旋转的金色漩涡。
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后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金色丝线,将无面的身体缠了个结结实实。
无面猛地转过头,那张属于秦砚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震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