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大喊:“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尖锐,在空旷的渊底失真地回荡。
没有人回答他。
也没有时间回答了。
石柱上爆发的幽蓝色光芒越来越亮,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赤金色金髓在半空中聚成一团急速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猛地炸开,无数道细密的金色丝线如同活物般朝无面扑去。
直接穿透了他的护体血雾,钻进了他的皮肤、经脉和丹田。
每一滴金髓都发出一种极其纯净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带着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敬畏的净化之力。
无面周身的血雾在金光的侵蚀下疯狂翻腾。原本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色雾气,只要被金髓的光芒扫到便立刻消融瓦解,化成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这是被彻底净化了,连一丝残余的煞气都没有留下。
效果比林峙的雷霆还要彻底,雷霆是将邪气炸碎,而这金髓是直接将邪气从存在上抹除。
“净厄金髓!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无面的声音从血雾中传出来,惊恐到了极点。
他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克制血煞功法的天材地宝,但从没在同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净厄金髓。
寻常宗门若能得一小瓶便已是镇派之宝了,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数量足够填满整座水潭。
不行!必须要快点离开!
他猛地伸手去抓石柱上的玉简,眼下必须抓紧时间取得玉简,才能摆脱这净厄金髓!
可他的手指刚一碰到石柱外层那道幽蓝色的光罩便被弹了回来。
光罩纹丝不动,反而将他的手背灼出了一片焦黑。
他不甘心,运起全部灵力又是一掌拍上去。
光罩晃了一下,还是没有破。
金髓已经渗透到了他的丹田边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被疯狂吞噬,那些金髓钻进经脉之后便沿着灵力回路一路往丹田蔓延,沿途的血煞灵力被净化得干干净净。
他催动所有护体功法想将金髓逼出去,可灵力刚一离开丹田便被金髓吞掉,连体外一寸都冲不出去。
金髓渗入丹田的那一刻,他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尖叫声中满是恐惧和惊慌,没有一点方才那从容自若的样子。
无面这数百年很少亲自出手战斗,原因只有一个:
他的灵力大部分都用来维持这具腐朽不堪的身体了。
寿元早就到了极限,全靠庞大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注才能勉强吊着一口气。
一旦灵力耗尽,肉身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崩溃。
而现在净厄金髓正在成片成片地吞掉他用来续命的灵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每少一分灵力,他的身体就苍老一分,再不走,不用金髓动手,光是寿元反噬就够他死在这里!
“不可能!我不甘心!”
无面狂叫一声,
但,眼下,活下去的希望让他放弃了抵抗。
他大叫一声,全身血雾猛然收缩,化为了一道虚影,紧接着,虚影快速消散。
虚影消散的瞬间,秦砚周身所有的血雾全部被抽走,整个人失去了支撑,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般往下坠。
与此同时净厄金髓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将残留在秦砚体内的最后一丝血煞之气吞得干干净净。
秦砚摔在乱石滩上,挣扎着翻过身来。
他的五官恢复了秦砚本来的样子,不再是那个阴鸷深沉的无面,而是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精气的年轻人。
他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出声:
“主人!你就这样走了吗!”
净厄金髓并没有停下。
秦砚的身体在金髓的包裹下剧烈抽搐了几下,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血肉消融,骨骼裸露,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化成了一堆枯骨。
金髓随后缓缓落下,赤金色的光芒变得越来越暗淡,最后色泽变成了灰扑扑的暗金色,彻底失去了方才那种纯净夺目的光辉。
渊底重新陷入了安静。
四个宗师身上的血线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无面离开时将全部力量带走,哪还顾得上维持困住他们的小术法。
四人揉着被血线勒出深痕的胳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张着嘴看着秦砚那堆白骨。
“真走了?”墨铁心开口问道,声音沙哑低沉。
风胡子捡起锻锤,试探着朝头顶那片黑暗喊了一嗓子:“无面老贼!还在吗!”
回音在渊底弹了好几个来回,渐渐消散在黑暗中。
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石缝里重新开始响起的滴水声,嘀嗒,嘀嗒。
风胡子放下锻锤,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乱石上:“真走了。”
林峙靠在柳青璇怀里,长长地吐出了压在胸口的那口气。
秦无双将剑缓缓收回鞘中,手心全是汗,滑得差点握不住剑柄。
“那金髓到底是什么?”秦无双转过头来,看着地上那些灰暗的金色颗粒,眼中满是困惑。
“无面那么强的人,怎么会被这点东西轻易赶跑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无面方才喊了一声“净厄金髓”,可这四个字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陌生得很。
“那是……净厄金髓,佛门至宝,传说……能扫净天下一切污秽。”
就在这时,一道极微弱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张慕秋躺在乱石滩上。
他的身体从胸膛以下已经全部没有了,只剩肩膀、脖子和头枕在一块凸起的乱石上。
断口处的血早已不再往外涌了,已经流干了。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的。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众人。
风胡子第一个冲了过去,蹲下身想给他输送灵力,却被张慕秋用仅存的一丝力气制止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天工阁一个小弟子的时候,听师祖们谈天时说过。”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西洲在上古时期是佛修圣地,遍地都是佛门大能的寺院洞府。后来佛修宗门消失,留下的遗迹被风沙掩埋,知道的人便越来越少了。净厄金髓便是佛门高僧坐化时留下的至宝,据说是以最纯净的佛力淬炼而成,专克邪魔外道,能将一切阴邪之气净化得无影无踪。
陆师兄之所以选择来西洲,恐怕不光是为了躲血煞宗的追杀。他恐怕是翻遍了古籍,找到了古代佛修遗迹的线索,然后找到了净厄金髓的源头。他将金髓封在这块玄铁里,一百年日复一日地吸收日月精华,积攒了无数净化之力。然后他把天工造化诀放在这里,等着无面自投罗网。”
他看向石柱上那枚完好的玉简,眼中满是敬意。
“这陷阱,专为邪修而设。陆师兄一定算准了,未来会有邪修觊觎这份传承。他留了一手。无面一身的邪气,只要他出手去拿传承,就会触发禁制。净厄金髓被他的邪气激活,便会自行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净化干净。”
林峙听完,心中猛然一震。
又是陆沧溟的陷阱!
佛塔底部的大寂灭梵爆阵是对付仇人的第一道防线,这鬼哭涧底部的净厄金髓是对付邪修的第二道防线。
陆沧溟被追杀了那么多年,受了那么重的伤,躲进幽篁谷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里,身旁没有同门,没有资源,连行动都困难。
可他还是在最后的时日里布下了这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算计到了一百年后无面会亲自来抢传承。
他连死,都不肯让仇人赢!
林峙脑中思绪翻涌,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怎么张慕秋还在说话!
他吃力地转过头,看向张慕秋:“张前辈,你……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