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社长，您觉得这场当街杀人是谁安排的呢？”查尔斯·弗里曼话锋一转，直接问向了到场后一言不发的唐文俊。
审讯室里的冷气依然在匀速输送，但那阵短暂的沉默像一层被缓慢压实的雪，落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唐文俊没有立刻回应弗里曼的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依然背在身后，目光透过单向玻璃落在审讯椅上那个低垂着头的华裔男人身上。王富权那副认命般的姿态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已经被写好了结局的棋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棋盘上等待被收走。
弗里曼侧过头来，脸上挂着那种美国外交官特有的、介于审视和挑衅之间的微笑。
他的措辞比刚才更加直接：“唐先生，你不觉得时机太巧了吗？布莱克刚被媒体曝出枪杀人质的照片，就被人当街打死，而开枪的人恰好是一个在保安科干了二十多年的华裔，恰好查出了癌症晚期，恰好他所有的家人都在前几天神秘失踪了。这么多个叠在一起，我很难不怀疑这是某个组织精心编排的剧本。“
唐文俊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反复淬炼过的平静，像一面结了厚冰的湖面，冰层下面的水流有多急，从上面是看不出来的。
“弗里曼先生。“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圆润与精确，“你说得对，这件事情确实太了。恰好是一个华裔开的枪，恰好他活不了几天了，恰好他的家人被提前转移了。这一串组合在一起，唯一的效果就是让所有看到这条新闻的人，第一时间把怀疑的矛头指向华国。“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依然平静地落在弗里曼脸上：“但他们忘了一件事。如果真的是我们做的，我们不会用一个在港督府保安科干了二十多年的老雇员来执行。我们有更干净的办法，更不容易被追查到的渠道，根本不需要用这种留活口自首的方式来完成。反而，是那些想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的人，才会刻意制造出这样一条完整到近乎完美的、每一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的证据链。“
弗里曼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种笑容的性质变了。他看着唐文俊，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话术精度。然后他开口，声音里那种属于外交官的圆融微微收拢了一些，露出底下更硬的质地：“所以你觉得，是英国人自己干的？他们杀了自己的人，然后嫁祸给华国？“
这话一出，让在场的有些人脸色一变，但终究交谈的二人身份过高，他们实在没有插嘴的余地。
唐文俊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单向玻璃后面那个低垂着头的身影，声音依然平稳，却比刚才低了一度：“英国人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一百多年，而且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离岸制衡不是吗。他们可以扶持本地帮派，可以培养代理人，可以放出一批消息又收回另一批。但你知道他们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弗里曼没有接话。
“拱火，让别人家烧起来，自己在那看戏。“
唐文俊说，“他们让布莱克死在华人手里，让布莱克的家人在几天前就被转移，让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被指使的华人牺牲品。这样一来，华国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而他们自己则能从舆论风暴中抽身，变成受害者。这是他们玩了上百年的老套路了，一点不新鲜。“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单向玻璃后方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弗里曼的目光在唐文俊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家诚。
李家诚一直没有说话。
他保持着那个双手背在身后的姿态，像一尊被放在角落里的旧式雕塑。
弗里曼重新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难以被忽略的沉重，亨利·卡恩父子在自己势力范围内死亡，他所遭受的政治压力和舆论压力一点都不比英国人低，所以他急需把压力转移出去：“那你们觉得，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唐文俊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过过很多遍：
“他们会把王富权包装成一个被华国情报机构收买了的、了港英政府的老雇员。他们会放出消息，说他在几个月前就被某个来自大陆的秘密联络员策反了，说他有银行转账记录、有通话记录、有人证。他们会把媒体引导到一个方向上，让公众相信这是华国在香江搞的政治暗杀。然后他们就可以把绑架案和暗杀案两件事连起来，把责任全部推到我们头上。“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审讯室里的空气静默了大约几秒。弗里曼转过身，看向李钧侠的方向：“警务处长先生，你们刚刚查到的那个情报，王富权的癌症诊断，是在哪家医院查出来的？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李钧侠微微挺直了背脊，语速不快不慢：“根据我们调取的医疗记录，他在四个月前在九龙一家私立医院做了检查，确诊为晚期肺癌。医院方面确认了记录的真实性，而且他在确诊后没有接受任何治疗。按医生的判断，他最多还有三到六个月。“
“四个月前。“弗里曼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节点，目光重新落向唐文俊，像是在等这个时间数据在对方的话术框架里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唐文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确认了某件已经在他预期之内的事情：“四个月前，蓝桥计划还没有被叫停，港英政府和伦敦方面的博弈还没有进入白热化阶段。那个时候，如果有人已经开始为今天这种局面做准备了，那只能说明。“
他停了一拍，目光从弗里曼脸上移开，落在李钧侠手中的那份医疗记录副本上：“这场棋局的策划者，比我们想象的更早落子，这群人，手段还是那么脏，想的还是那么远，不愧是曾经的日不落帝国啊。“
“呵，那也只是曾经罢了，现在他们的太阳早就落下了。”说完这句话，弗里曼冷笑了一声，和唐文俊打个招呼之后，没有理会在场的其他人，带着人就离开了。
审讯室里的灯光依然稳定地亮着。单向玻璃后面，王富权依然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态，像一个已经被完成了所有工作的工具，正在等待被收进工具箱的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