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湾道79号的书房灯亮着，但那光线比平时暗了一度。
李家诚没有开桌面那盏台灯，只开了墙角的落地灯，让暖黄色的光从低处往上漫，把书架和墙壁的轮廓映照得分明，却把人的面孔留在了半明半暗的过渡带里。
他坐在那张旧藤椅里，姿势和往常一样，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扶手上。但他的手没有像平时那样稳稳地搁着，右手的拇指正在缓慢地、反复地摩挲着食指指节，一圈又一圈，像一台已经停不下来的钟表。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覆盖的海面上。他在想弗里曼问唐文俊的那句话：“所以你觉得，是英国人自己干的？“
他在想唐文俊的回答：“离岸制衡。“
他也在想那个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的华裔男人。四个月前确诊的癌症，四个月前就被安排好的结局，一个在保安科干了二十多年的老雇员，用自己仅剩的几个月生命换来了一个“阶下囚“的身份，而他身后那些人，无论是指使他的人，还是利用他的人，都已经在之前就把他和家人剥离干净了。
一颗棋子。
一颗被放进棋盘里、落下去之后就不再需要被回收的棋子，一个传统故事里才会有的“死士”。
李家诚在商场上见过无数棋子，他自己也曾经是某些更大棋盘上的一枚。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儿子成了那颗棋子的“附带损耗“，被随手消弭在一场他根本不曾参与、也不曾知晓的棋局里。而现在，那个开枪杀死他儿子的凶手，或者说，那个执行了处决的人，也已经死了，死在一个同样被安排好的、同样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时间节点上。
仇人死了。
但他没有觉得轻松。他甚至没有觉得解恨。他只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在七月的深夜里依然让他手脚冰凉的冷。因为他忽然看清了一件事：无论布莱克死不死、王富权认不认罪、舆论导向如何演变，他儿子都已经回不来了。而这场由连环死亡编织而成的叙事，也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书房的门被叩响了。
“请进。“
大卫·卡恩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膝盖上的伤已经重新换了纱布，走路时左腿的弯曲幅度比正常略小了一些，但整体的步态已经稳定了许多。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还有几道淡淡的淤痕。他走到书桌对面的访客椅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李家诚一眼。
“李先生。“他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几天前恢复了一些力气：“布莱克死了？“
李家诚抬起目光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深色书桌和桌面上摊开的几份号外，台灯的暖黄色光线从侧面斜照过来，把他们的面孔各切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轮廓。
“嗯。“李家诚说：“下午的事。当街被人枪杀的，开枪的是保安科一个华裔老雇员，当场自首了。“
大卫在那张访客椅上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还没有完全从那场海难中恢复过来，但坐定之后他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体，目光在桌面上那几份号外的标题上扫了一遍，然后重新抬起来，落在李家诚脸上。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在自己的呼吸节奏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先生，您看上去并不像松了口气。“大卫说。
李家诚的拇指在食指指节上停住了，他看着大卫，看了几秒钟，然后靠回椅背，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交握搭在腹前。
“我不会只因为一个布莱克死了就会轻松。“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之间的距离比平时更均匀一些，像是在用那种节奏控制着什么正在往上涌的东西：“他只是杀了我儿子的那把枪，握枪的手还在，开枪的命令也还在。“
大卫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没有从李家诚脸上移开，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和他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着，像一个人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无法承受的冲击之后，反而把某种东西淬炼得更硬了。
“而且……“
李家诚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今天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无论那个杀死布莱克的人是谁指使的，他的死都太了。媒体刚曝光布莱克的照片，他就死了。死在一个华人手里，死得那么明目张胆，死得那么容易被追查到。这个时间窗口窄得不像任何正常的复仇计划，更像是一出戏的第二幕。“
大卫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的指尖还有些发白，是海水浸泡后留下的痕迹，但手指的灵活性已经恢复了大半。他安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家诚脸上，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李先生，您刚才说布莱克是一把枪。那您知道这把枪真正对准的是谁吗？“
李家诚的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大卫脸上，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我在听“的信号。
大卫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像是在用一个更低的姿态来承载他将要说出的那些话的重量：
“我被绑架后，被锁在铁链里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我叔叔要选在这个时间点动手？为什么他要把我父亲和我也算进这场局里？如果只是要继承权，他有更隐蔽、更体面的办法，比如说一场交通意外事故，他们有能力在闹市抓人，肯定也有能力整件事情无迹可寻，没有必要搞得人尽皆知，让全世界的目光都望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