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会议展览中心。
上午九点，新闻发布厅里的冷气开得比平时更足。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裹着金属座椅和地毯的气味，在宽阔的空间里缓慢流动，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被均匀地散布到每一个角落，将会场里那些因为密集人群而积聚的热度一点一点压下去。
到场的媒体超过五十家，摄像机架了三层，长焦镜头和广角镜头在人群后方交错排列，像是某种金属构筑的森林。闪光灯在荣贵乡走上主席台的那一刻亮成了一片白昼，把台上那张长桌的深色木面照得反光，也把台下的面孔照得明暗分明。
荣贵乡站在主席台中央，面前立着三只麦克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并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多年职业习惯打磨出来的、面对镜头时自然呈现的从容。
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台下那些密集的镜头和面孔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确认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群。
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坐在前三排，那是几家大报的财经版主编；有几个生面孔端着笔记本坐在角落里，笔尖已经抵在纸面上等着落下去；还有几位外国通讯社的记者，身体微微前倾，像猎手在等待猎物踏入射程。
他收回目光，把双手轻轻按在桌沿上，然后开口了。
没有拿讲稿。
“各位，今天我来这里只说三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刻意拔高音调，但那种沉稳的穿透力足够让会场里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台下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记者们，声音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迅速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架老式机器的背景音，为即将落下的每一句话铺垫着恒定的频率。
“第一件，中信集团对香江电讯集团的投资，是合法合规的商业行为。所有审批、备案、资金路径，全部可查。如果港英政府想查，我们随时愿意配合配合。“
有记者举手，荣贵乡没有停顿，只是抬手示意对方稍等，继续往下说。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很轻，但落在麦克风附近，在扩音系统里发出了一声极短的闷响，像是句号之前的一个短暂的停顿。
“第二件，对于大东电报局所谓不明资本渗透的说法，是毫无根据的污名化指控。中信是国资，这一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我们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合法经营所得。“
台下有人低头飞快地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连成一片沙沙的细响。
“第三件事情……“
荣贵乡微微顿了一下。这个停顿比前两次略长了一点，像是一个正在被放到水面上缓慢铺开的物件。他的目光从台下的镜头扫过，落定在正中央那台最大的摄像机镜头上，像是透过镜头在跟什么人对话，又像是透过镜头看到了更远的、不在这个会场里的某处。
“中信决定，将持有的香江电讯集团40%股份，以每股低于市价15%的价格，面向全体香江市民公开发售。每人限购一百股，下周一启动认购。全港十八区，同步开设认购点，只要进行简单审核，就能与我们签订合约认购股份。“
会场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快门声的暴雨落下，闪光灯重新连成一片白昼。记者席上有人猛地坐直了身体，有人飞快地翻动笔记本，有人已经在座位上掏出大哥大开始拨号，手指按在数字键上的速度快得像是在抢什么。荣贵乡面前的那三只麦克风在桌面上轻轻震动，像是被台下密集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共振了，那些原本安静坐着的记者们，此刻像是被某种电流同时接通了一样，整个会场的气温仿佛在一瞬间升高了几度。
“荣董事长！“一个记者直接站了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提速，“请问这是否意味着中信集团将退出香江的电讯行业吗？“
荣贵乡看着他，答得很快。那种快不是仓促，而是早就准备好的笃定：
“中信没有打算退出电讯行业。将香江电讯股份清空后，我们将会以华国国资企业的身份，向港府申请电讯牌照，并与香江本土集团合作，共同出资十亿美金，组建中华电讯公司。我相信以我们公司的资质，以及九七即将到来的这个时间点，港英政府是不会拒绝我们合理的牌照申请。“
这话落下去的时候，会场里那些原本还在翻动笔记本的手停住了。
十亿美金。中华电讯公司。与香江本土集团合作。这几个词组连在一起，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下扔了一整块石头，不只是水花，还有更深处的震动。有人开始重新估价这场新闻发布会的信息含量，有人已经在脑海里推演荣贵乡这番话意味着什么：如果中信真的在香江另起炉灶，那香江电讯集团就不再是唯一的通讯运营商了，这对香江电讯的股价而言无疑会是一笔沉重的打击，而港英政府如果拒绝发牌，那在九七之前就会留下一笔极难收场的政治账。
就在大多数人还在消化这段信息的时候，荣贵乡手指轻轻一点，指向了台下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那位记者，请。“
被点中的记者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的同行才注意到他胸前那枚不起眼的证件夹，新华社香江分社的标识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开口时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提前在嘴里试过重量：
“荣先生，我是来自新华社的记者。请问你们选择此时公开发售，是否因为感受到了来自英伦政府的压力？这种抉择，是否是因为受到了港英政府的打击？“
这话一出，会场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
在场的媒体人，尤其是那些英资背景的报刊记者，几乎在同一瞬间绷直了后背。提问者的身份加上这句话本身隐含的指向，让整间发布厅的温度在几秒之内完成了一次急剧的跌宕。
有些话是可以私下谈论的，有些话可以写在内部备忘录里，但如果摆到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由一个代表特定立场的主流媒体记者当面向一家国资巨型企业的掌门人问出来，那就不再是提问了，那是一种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表态。
会场里安静了将近五秒，那五秒里没有人翻动笔记本，没有人拨号，连快门声都停了一拍。
然后荣贵乡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和之前说前三件事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刚才那个问题带来的所有紧张感都被他轻轻放在了一旁：“这是我们集团正常商业决策。没有受到任何外部压力。我相信以香江政府的专业性，是不会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的。“
这番话的回答本身四平八稳，既回应了问题，又把不该放在台面上说的东西轻轻挡了回去，但在场的记者都能想明白，这一段对话其中的含义。
又有人举手，话筒被传递过来的声音在人群中发出细碎的磕碰声。荣贵乡没有催促，等话筒落定之后才继续说，但他不再逐一回答每个问题了。他的目光从那些记者脸上再次扫过，然后放低了半度，像是把一段话的重量从高处缓缓放到水面上：
“我再说最后一句。香江这座城市，它的产业、它的命脉、它的未来，不应该由外来者说了算。回归之后，这座城市的核心企业，应该有属于它自己市民的股份。这就是我们做这件事情的初心。“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拍。
那一拍里没有快门声，没有翻页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隔着几层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然后他退后半步，朝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谢谢各位。“
闪光灯又亮了一轮。快门声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像是有人想把那最后几句话连同荣贵乡站在台上微微颔首的姿态一起钉进胶片里。
展览中心中。
五十多家媒体的记者正在把刚才的四十分钟拆解成标题、引语和头条，准备在几个小时后铺满整座城市的报摊和电视屏幕。而在更远的地方，在中环的写字楼里、在浅水湾的书房里、在深水湾大宅的落地窗前，那些真正听得懂这场发布会重量的人，已经开始重新计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