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香江报业第一的东方日报出了号外。
“中信砸盘！40%电讯股权向全港市民公开！“
红底白字，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倍，在报摊上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香江会展中心的新闻发布会还在进行的时候，这条消息就已经通过电话和传真机传遍了各大报馆的编辑部。东方日报的动作最快，三点二十分排版，三点四十五分发刊，不到四点半已经铺满了中环和尖沙咀的主要报摊。
有人站在报摊前看了一眼标题，直接掏钱买了三份。有人翻开内页找到详细报道，站在街边就看完了一整版。
林天强当然也早早的拿到了样报，毕竟是他买的加急头版头条。
他靠在浅水湾书房里那张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清水，面前摊着样报。窗外的天色正在从铅灰过渡到深蓝，海面上最后一抹日光正在沉下去，从窗户灌进来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把报纸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荣贵乡那几句发言的引述段落上多停了几秒，然后才把报纸折好放在桌面上。
电话响了。
包船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介于感慨和认真之间的语气：“林生，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有人说荣贵乡疯了，有人说这是政治操弄市场，还有人说这是内地资本在给港英政府上眼药。但最有趣的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已经在算自己家里几口人，最多能买多少股了。“
林天强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情况不错，霍伯伯那边呢？“
“他给华人总商会打了电话，说是要动员手底下的员工积极参与认购，说是这是祖国给我们发的福利，哪能不拿呢？“
林天强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像水面上一道被风吹皱的波纹转瞬即逝：“这可帮了荣董大忙了，这是在替中信铺路呢。“
“这是在替香江人铺路。“
包船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像是在给这句话留一个落定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多了一层被时间磨过的沉：“林生，你年轻，可能不太理解我们这些老家伙为什么愿意掺和这种事。我们这一代人，在这座城市熬了大半辈子，见过英国人高高在上的样子，也见过华商处处低头的日子。荣贵乡今天站在台上说的那番话，你以为是说给记者听的？“
“他是说给这座城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听的。“包船王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告诉他们，有人开始动手了，他们跟不跟，就看他们自己了。“
林天强没有立刻接话。窗外有一艘夜航货轮正在缓缓驶过深水湾，舷灯在海面上拖出一道暗橘色的光带，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色绸面上缓慢划出的一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包伯伯，后面的计划也需要您的推动，辛苦您了。“
包船王在电话那头果断“嗯“了一声。
“股票认购的时候不会有人捣乱吧？那群人总喜欢用下作的手段。”包船王还是有些担心，他们这些从小在香江打拼的人，自然知道这些人的喜欢用什么手段恶心人。
“您放心。“林天强缓缓回答道：“我已经安排人守在附近，社团的矮骡子们看到他们会自己滚蛋的，毕竟混社团能混成大哥的，有愣的有凶的，就是没傻的，看到现场情况他们会乖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包船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喉咙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格：“好，那就行，毕竟这方面你才是最懂的那个。“
电话挂断之后，林天强依然坐在藤椅里，没有起身。他把那杯清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彻底变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就那么握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上传来的最后一点余温。
窗外深水湾的海面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银光，远处的岛屿已经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发出均匀而细微的“咔嗒“声。
他放下杯子，拿起桌面上那份报纸，又看了一眼头版上那句“40%电讯股权向全港市民公开“的标题，然后把报纸折好，放进书桌右侧抽屉的最里层，和另外几份重要的剪报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计划一旦启动，就不仅仅是商业层面的攻防了。它会把整座城市的人都卷进来，无论他们愿不愿意。而一旦市民开始用自己的钱和身份证投票，这场仗的性质就会彻底改变，从资本之间的博弈，变成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他只是关上抽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被夜色覆盖的海面，然后在心里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默默过了一遍。
周一，认购启动。
十八个点同时开门。到时候，香江电讯这个原本只属于资本层面的符号，就会被拆解成几十万份一百股的碎片，散落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而那些碎片里藏着的，就不再是单纯的股权了，是一种更持久的、更难被外力剥离的东西。
而这种东西，对于资本是他们最害怕的毒药，也是资本主义世界最恐惧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火星，也足以让他们彻夜难眠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远处最后一点渔火也熄灭了，才转身熄了书房的灯。
海潮声从楼下隐隐传上来，拍打着浅水湾的石岸，像是某种既古老又恒定的节拍器，在为即将开始的一切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