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摊牌
图纸送走后的第三天,何应钦打电话来了。
邓枫接起电话的时候,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何应钦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云帆,图纸的事,陈诚跟我说了。金陵兵工厂那边,我已经通知他们接收。你安排得很好。”
邓枫握着话筒,没接话。何应钦打电话来,不会只是为了说“你安排得很好”。果然,那边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德械师的技术军士,编制是十六个,对吧?”
“对。”
“十六个太少了。三个连才一个,打起仗来根本不够用。我想增加到每个连一个,你觉得呢?”
邓枫沉默了一下。每个连一个技术军士,这是他原来的方案。何应钦当时反对,现在又赞成。为什么?因为技术军士的编制如果扩大,他就可以往里塞人。十六个人,大半是邓枫的人。扩到几十个,他就有机会安插自己的人。
“何部长,编制的事,委员长已经定过了。三个连一个。现在要改,得重新报批。”
“报批的事我来办。你只要说同不同意。”
邓枫握着话筒,没说话。不同意,何应钦会说他“不配合”。同意,就等于把手里的地盘让出去一半。他想了想,说:“何部长,技术军士的事,我跟陈长官商量一下再答复你。”
何应钦在那边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邓枫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上那盆文竹上,叶子绿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陈诚的号码。陈诚不在,秘书说他去上海了,后天回来。邓枫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何应钦这个电话,不是商量,是试探。他想知道邓枫对技术军士编制扩大的态度。如果邓枫同意,他就可以顺水推舟,把自己的人塞进去。如果邓枫不同意,他就可以在蒋介石面前说邓枫“培植私人势力,不愿接受军政部的监督”。横竖都是他赢。
邓枫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军委会大院笼罩在冬日的阳光里,灰色的楼,灰色的路,几个穿军装的人从楼下走过,步伐整齐,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电话,拨了德械师驻地的号码。
“找王德胜。”
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传来王德胜的声音。“邓次长?”
“王排长,技术军士的训练,你抓得紧一点。过几天可能要有新的人进来,你们这些老的要带新的。带不好,我找你。”
“是。邓次长,新的人从哪里来?”
“还没定。你先做准备。”
挂了电话,邓枫坐在椅子上,把何应钦的话又过了一遍。“每个连一个”——何应钦要的不是十六个,是几十个。几十个技术军士,分布在德械师各个连队,他就可以在各个连队都安插自己的人。这些人不会直接反对邓枫,但他们会在下面传话、递消息、拉关系。时间久了,德械师就不是邓枫的德械师了,是何应钦的德械师。
他不能让他得逞。但也不能直接拒绝。直接拒绝,就是跟何应钦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傍晚,邓枫去了趟德械师驻地。
他没有提前通知,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营区里很安静,士兵们在食堂吃晚饭,饭香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煤烟味。他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低矮的营房,灰色的墙,黑色的瓦,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王德胜从食堂里跑出来,嘴里还嚼着饭,看见他连忙立正敬礼。“邓次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邓枫指了指营房,“技术军士都在?”
“在。刚吃完饭,在宿舍休息。”
“叫他们出来。到操场集合。”
王德胜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跑了。几分钟后,十六个人从营房里跑出来,在操场上站成一排。他们穿着德式制服,腰杆挺得笔直,动作比几个月前整齐多了。邓枫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年轻的脸。有的他认识,有的不熟。但他知道,这十六个人,是德械师未来几年的骨头。骨头硬了,部队才能硬。
“技术军士的事,你们干得不错。”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赵连长跟我说了,你们训练认真,装备维护做得好,弹药统计没出过错。我很满意。”
十六个人站在那里,没人说话,但有几个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过几天,可能会有新的人进来。编制要扩大,你们这些老的,要带新的。谁带得好,将来当班长、当排长。谁带不好,技术军士的位置也让给别人。”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这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成一些,但眼睛都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当兵打仗,靠的是本事。不是靠跟谁的关系。你们能选上技术军士,是因为你们考得好,不是因为你们认识我。以后新来的人,也一样。谁行谁上,谁不行谁下去。这是规矩。”
他转过身,对王德胜说:“散了吧。”
王德胜喊了一声“解散”,十六个人转身跑了。邓枫站在操场上,看着他们跑回营房。王德胜还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问:“邓次长,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邓枫看了他一眼。“没什么事。你把人带好就行。”
出了驻地,天已经完全黑了。邓枫站在路边,等着车来接。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听见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车来了,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刚才对那十六个人说的话。“谁行谁上,谁不行谁下去。”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何应钦听的。技术军士的位置,不是谁的人就能坐。坐上去,要靠本事。没本事,就算坐上去,也得下来。这是规矩。何应钦不认这个规矩,但他认。
车子到了中山北路,他下了车,习惯性地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那个穿灰色大衣的人又换了,这次是个女的,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站在路灯下,手里夹着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