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清风明月,卫所的夜十分安静。
连厨房那边才养的两只老母鸡都无甚动静。
杨菁把斗篷披盖好,半蒙着脸睡了半晌,计算着时辰晚上喂了一回卫所饲养的工作犬,乖乖。
乖乖每日夜里巡逻很久,晚上总要加一次餐食。
喂完了‘乖乖’,杨菁搂着它亲香了半晌,也被它哄得开开心心,便再睡不着,倒是小林睡得踏实,隔着小小屏风,呼噜声挡都挡不住。
杨菁听了听,他这呼噜,就是挺单纯的打呼噜,没什么危险病症。
正闭着眼发呆,外面大门口的铃铛低沉地响了一声,随即却戛然而止。
小林猛然睁眼,蹭一下站起身,人还不大清醒,伸手就去抓旁边桌子上的腰刀,杨菁轻声道:“别急,咱们乖乖也没示警。”
不光没示警,还传来那种低沉但略带撒娇意味的咕噜声。
小林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将衣服穿戴好。
杨菁起身把四壁上的灯烛点起来。
风一吹,门帘刺啦刺啦地轻响。
很快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洞开,烛光笼罩下,映出谢风鸣苍白的脸。
谢风鸣看到杨菁,松了口气,转身招了招手,随即,平安背了个女子进门,那女子头发散了平安一肩,肩胛上的衣服破烂,殷红的血流满大半个身子。
杨菁一皱眉,连忙抖开斗篷,铺盖在榻上,让平安将人放下来,她定睛一看,心下一跳。
小林惊骇:“林——”
是林妙兰。
她姣好的面上皮开肉绽,从右眼下方裂到耳后,又折回嘴角,皮肉翻卷,参差不平。
小林指尖冰凉一片。
谢风鸣神色严肃,眼底深处似乎有些东西在翻滚,杨菁一句话也没说,让小林帮忙找值夜的仵作过来,拿了烈酒洗手消毒,又取出自己的手术包。
吐出口气,杨菁取出蒸煮好的桑皮线,让小林和平安一起帮忙,把所有灯烛都点亮。
杨菁会一点美容针法,单纯的间断缝合,连续皮内缝合之类的,还有皮下减张缝合,她都还可以。
但是基本上没在人身上用过,倒是有差不多三个多月,她在宠物医院,咳咳,伺候过主人对美貌有要求的猫猫狗狗。
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
杨菁戴好手套,先仔仔细细地将林妙兰的伤口清理干净,轻轻抚平对齐。
正清理,林妙兰忽闪了下睫毛,睁开眼,杨菁心里一跳,下意识就想按她的穴位,林妙兰却没哭喊,眼神甚至都是温润的,目光落在杨菁身上,又看了看谢风鸣,勉强勾了下唇。
“很丑吗?”
谢风鸣没说话。
林妙兰叹了口气:“也无所谓了。”
谢风鸣一笑:“林娘子无论经多少灾劫,仍是林下风致,才若咏絮。”
他们说话的工夫,杨菁已经吹了一捧药粉入林妙兰的鼻子,取出手帕折叠了下,护住她的眼睛,穿针引线开始缝。
细致地缝合好伤口,又让小林取来生肌药膏糊好,把人都轰出去,又给她清理身上各种擦伤,划伤,都处理干净,谢风鸣才依靠在墙壁上,小声问了句:“怎么样?”
杨菁哪里知道会怎么样。
她又不是神仙!
林妙兰以前是个特别爱美的姑娘,都快被乱兵追得走投无路,饭可以不吃,头发不能不梳理,衣服不能不齐整,妆容不能不妥帖。
杨菁心底陡然涌起一阵杀意。
她忽然想直接杀了谢松筠去。
林妙兰和谢风鸣,都没说半个字,她心里就是认定,这事同谢松筠脱不开干系。
谢风鸣低下头看躺在榻上的林妙兰,那张脸被墨绿色的药膏衬得更是惨白,半身鲜血都未曾清理干净。
“我记得那年过年,我去给哥哥,嫂嫂拜年,酒过三巡,嫂嫂持果酒来换下哥哥的秋月白。”
“当时我便想,这大概就是一个人一生最幸福的时刻了。”
“如果有一天,我心爱的姑娘成为我的妻子,我与朋友喝酒,也要先偷偷地看一眼她的脸色,也许,我想出去玩一会儿,还要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袖子,央她答应……”
“想到那些画面,便觉得开心。”
“想当年,大哥也是如此吧。”
谢风鸣眼眶一红,闭了闭眼,一歪头,让泪隐没在鬓角。
林妙兰终于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浸透了手帕,不停地往下流。
杨菁心里震动得厉害,却极冷静地在她脸上仔细铺垫了干净的麻布片:“眼泪不许碰到伤口。”
林妙兰抽了抽鼻子,硬生生把泪‘咽’了回去。
今天,林妙兰得了消息,说是有她一位堂妹的下落,便没多想,匆匆往城外去。
半路上却遇见两个贼人,就在京郊,贼人不要钱,要色也要命,武功极高,林妙兰身边带的两个护院连三个回合都没有顶住。
贼人把她衣服都扯破掉,她毫不犹豫,拿她那柄防身的匕首给了自己脸上一刀,又狠又毒,甚至搅动刀刃,生怕她这张脸还能看。
这般决绝,果然吓了那两个贼人一跳,他们也没了兴致。
幸亏谢风鸣收到消息赶了过去,总算保住林妙兰的性命。
只是她这个样子,思来想去,谢风鸣还是将人拉到卫所,想看看杨菁是不是有办法。
“说实话,我真不清楚。”
杨菁叹气,“去找太医吧,去宫里拿最好的药,这几天千万别碰水,别做太大的动作,仔细养一养。”
“当然,我对我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
顿了顿,杨菁又轻轻笑起来,“即便不好,就如林娘子所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女人是爱惜自己的容貌,毕竟赏心悦目,看着开心,可既然已经做出取舍,也便无所谓了,皮相而已,美人在骨不在皮,林娘子蒙住脸,依旧是胜过世间许多人的大美人。”
“世人认识女诸生,认识林娘子,也不是看的容貌。”
大家闺秀,藏于深闺,别人想看也看不到她的脸。
是她的诗文,是她为太子安定京城,是她救济灾民,操持有道,人们才认识了林妙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