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菁特别盼着陈泽能倒个大霉。
可惜,人家不光舒舒服服地做他的皇帝,内有贤妻在侧,娇妾婀娜,外有兄弟手足,忠心耿耿的臣子,整日出宫四处闲逛,在各种角落出没。
日子过得那叫一逍遥快活。
据传他玩得兴起,便动了心思想修一座行宫,选址就在云崖山,借前朝行宫的便利,还比较省钱。
即便是省,如今大齐初立,前周那么多年乱战,整个国家都被打烂了,百废待兴,各处都需要钱。
淮水那边的河堤修建是个大头,如今还有一笔款项抽调不出,户部上下都在左右腾挪。
反正怎么算,也轮不到皇帝的行宫去。
陈泽偏偏特别想要,他这人就是有这样的毛病,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老惦记。
偏户部那边拖拖拉拉不乐意,又是他自己的人,换不了,他还舍不得自家的私库。
现在是户部和陛下,双方都在叫穷,扯来扯去,就连累了谛听,谛听的钱都被克扣掉一大半。
上头的大人物斗法,杨菁他们这群刀笔吏也不免被台风扫一下尾巴。
厨房里六七天不见一点肉末。
兵器报损,提交上去大半个月,愣是没有回音。
连黄使都忍不住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茶盒子皱眉头。
这日,轮到杨菁和小林两个人值夜,忽然又起了一阵寒,夜里风还挺凉。
小林把冬天剩下的那点木炭扒拉出来,挑挑拣拣,弄了几块儿不冒黑烟的银丝炭给杨菁烧起来,炭盆里顺手又扔了个梨子去去燥气。
他自己多加了件袄子了事。
两个人隔着屏风,躺在德馨堂里昏昏欲睡。
最近夜里灯烛都要俭省着使,以前恨不能十几根一块儿烧,烧得灯火通明,越亮堂越好,这会儿只在桌上摆了只油灯。
杨菁白去拿了两册子书,既然看不了,干脆就和小林聊天。
小林就说起他们这阵子抓的那一个个稀奇古怪的贼。。
最近卫所刀笔吏们干活的积极性是十分高,以至于京城各个街巷的贼又到了一轮稀缺期。
没办法,大家伙时不时提几嘴的谛听大考,已经确定好,今年夏天过去之前就办。
黄使为此又翻出来不少试题让大家伙做,临时抱佛脚,也比到时候考得一塌糊涂,不光丢饭碗,还给卫所丢人更强。
之前,他们也尝试着做过过往大考的那些试题,心态轻松得紧,都和玩似的。
那一回,除了杨菁答的题目,其他人全把黄使给气笑了。
除了琢磨琢磨考题,平时的考评大考的时候也要看,而且占分很是不少。
不过这一点难不住刀笔吏,众人心里觉得,他们起码能得个勤恳认真的评语。
不敢想‘上上’,可‘中上’总该得一个。
想去年一年,一众刀笔吏风里来雨里去,该做的都做得挺好,也不曾做出不体面之事,没有功劳也得有苦劳。
当然,如果能有功,自是有功劳更佳。
维持辖区的稳定,就是谛听刀笔吏们最大的功绩之一。
一来二去,‘贼’简直都稀缺到了能卖钱的地步。
杨菁不觉一笑。
小林半躺着,幽幽叹气:“前天我抓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一开始不吭声,后来给我们吐了个大的。”
“菁娘,你记不记得当初楚令仪初来谛听,当时黄使没能破了一桩案子,就因为这个,那帮孙子还拿楚令仪的轻松破案,说嘴许久。”
杨菁自然记得。
那是个卖菜老妇被掐死的案子。
她也看过卷宗,确实找不出仇人。
这卖菜的老妇在街上卖了许多年菜,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她家的一亩三分地。
虽然都说这老妇是个碎嘴子,爱骂人,但她还真没机会与人结下什么生死大仇。
自从这案子挂起来,不光是自家卫所,京城各大卫所时不时就有人插手调查。
听说连朱衣使都被惊动。
所有与那老妇有关联的人,连她小时候相处过一段时间,已经二十几年没见过面的手帕交家里都查过。
十几个所谓的嫌疑人,一个个扒拉许久,仍是毫无收获。
这都快成梧桐巷卫所所有人的一块儿心病。
小林深吸口气,目中爆出一团火光,面上的表情狰狞:“现在,凶手他奶奶的抓到了!”
“就是我抓的那个贼,孙进,王八蛋,就他这么个东西,搅合得咱们这些年不得安生。”
杨菁下意识坐起身,扒拉开屏风盯过去。
“真的,今天下午刚审出来,请了三个仵作铸模看手指印,确定了,就是他。”
“出事那日,孙进去死者的摊子上卖菜,不小心扯掉了几根菜叶,死者脾气也确实不大好,还是个碎嘴子,虽然也没怎么高声,却嘀哩咕噜地骂了他半天。”
“这孙进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实人。”
“他左邻右舍,还有他妻子,他兄弟,父母,都说他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
“那天他也没吭声,买了菜,回到家,还做好了饭菜等家里人过来吃。”
“就是等家人吃饭的工夫,他忽然就越想越生气,又跑到卖菜的老妇那儿,想把刚才没骂出口的话给骂出来。”
“只是这厮笨嘴拙舌,根本骂不过人家,一气之下就上了手,掐着那老妇的脖子,愣是把人给掐死了。”
“掐死后他一声没吭,又回了家,还照常同家里人一起吃的饭,做了些家务,晚上睡觉时才顾得上后怕。”
小林摇了摇头,也是无奈:“咱们的人那阵子,快把整条街,周围所有邻居都查个底掉,孙进也被查问过,只是再怎么查,他这种,唉。”
“出事时街上也没什么人,没有目击者,谁脑子能转得过来?”
杨菁:“……”
想想也是,什么密室杀人,什么各种设计不在场证明的所谓完美犯罪,都不会真的完美。
动作越多,破绽就越多。
现实中大概率也不会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可像这种,平日里连认识都不算认识,就忽然起了点口角,忽然各种情绪爆发,忽然把人杀了,还没有目击者的案子,最难勘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