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把尸体抬上车,关上车门,开走了。
林念苏站在那里,看着远去的警车说:
“赵警官,赵某的电脑找到了吗?”
“没有。他家里、公司都搜了,没有。手机里面的多数数据被清了,技术员在试着恢复。”
“林司长,您回去吧,太晚了。”
“赵某的老婆知道了吗?”
“还没。我们明天通知。”
林念苏点了点头,上了车。
手机亮了,顾清岚发来消息:“念苏,你在哪儿?”
“江边,刚看完赵某的尸体。”
“你回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
“回来再说。”
他发动车子,驶离江边。
到家的时候,顾清岚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
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说:
“念苏,你看。”
他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很多文件,文件名都是日期加数字。
“这是什么?”
“赵某的云盘备份,他死之前,把电脑里的东西自动同步到了云端。”
林念苏看着屏幕问:“你怎么找到的?”
“他老婆给我的账号密码,她说赵某以前跟她说过,如果他出事,就让我看这个。”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天下午。她还没看到里面的内容,我先看了。”
林念苏坐下,点开一个文件。
里面是一张截图,上面记载着加密聊天软件的聊天记录。
发件人的头像是一个骷髅头,备注是“张总”。
内容如下:“刘建国的信息收到了。钱已转。下次多搞点老人,尤其是独居的,好骗。”
他点开下一个文件。
是一个Excel表格,列着几百个人的名字、年龄、住址、电话、子女信息、退休金数额。
最上面一行写着“江东省客户信息汇总”。
表格的最后一行,总人数327人。
“这是被骗的老人名单?”林念苏问。
“不止。这是刘建国卖给张国庆的信息。每一个被标记的人,都是诈骗目标。红标的是已经被骗的,绿标的是还没骗的。”
林念苏看着那些红色标记,数了数,127个,跟赵警官说的数字一样。
涉案金额823万。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还有一个表格,标题是“利润分配”。
张国庆拿百分之四十,技术团队拿百分之二十,洗钱渠道拿百分之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关系维护”。
“关系维护”下面列了四个名字。
第一个是“刘处”,后面写着“通信管理局,信息通道保障”。
第二个是“王总”,后面写着“支付渠道,资金通道”。
第三个是“李所”,后面写着“某派出所,接警处理”。
第四个没有名字,只写着“高层保护伞”,后面跟着一个金额:200万。
林念苏盯着那个“高层保护伞”,脊背发凉。
“这个是谁?”
“不知道,赵某没写名字。”
“他不敢写。”
顾清岚在他旁边坐下说:“念苏,这个数据库,是赵某用命换来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警方。”
“然后呢?”
林念苏看着屏幕说:“然后查,查到那个高层保护伞到底是谁。”
手机响了,赵警官打来电话。
“林司长,赵某的电脑找到了。”
“在哪儿?”
“他公司,藏在吊顶里面,技术员正在提取数据。”
“有发现吗?”
“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打不开。”
“什么样的加密?”
“用了一个第三方软件,密码是十二位以上,破解需要时间。”
“赵某的老婆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她说赵某从来不让任何人碰那台电脑。”
林念苏沉默了片刻说:“赵警官,赵某的云盘里有备份,我发给你。”
“什么备份?”
“张国庆团伙的全部操作记录。包括被骗的老人名单、资金流向、还有几个疑似保护伞的代号。”
赵警官立刻回复说:“林司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您还敢查?”
“赵某都死了,我不查,谁替他查?”
赵警官说:“好吧,那您把文件发给我,我上报省厅。”
挂了电话,林念苏把数据库打包,发给了赵警官。
第二天,赵警官回过来电话说:
“林司长,省厅的人来了,接手了这个案子。”
“好事。”
“不好,他们让我把您提供的数据库交给他们,然后退出。”
林念苏急切地问道:“为什么?”
“说是按程序,但我感觉不对,接手的那个人,是省厅的副厅长,姓周。”
“周什么?”
“周建国。”
周建国。他认识。
江东省公安厅副厅长,当年他父亲的老部下。
父亲在江东省当副省长的时候,周建国还是刑侦总队的一个支队长。
后来父亲调去北京,周建国一路升到了副厅长。
“赵警官,那个数据库,您交了吗?”
“交了,但我留了一份,发到我个人邮箱了。”
“好。您听我说,从现在起,这个案子您不要碰了,有人盯着。”
“您也是,林司长,您小心。”
挂了电话,林念苏拨了父亲的号码。
“爸,有个事跟您说。赵某被杀了。他留下了张国庆团伙的数据库。数据库里有一个高层保护伞,代号没有名字,但金额是200万。今天省厅来接手案子,带队的是周建国。”
“周建国。我知道。”
“爸,他当年是您的老部下。”
“是。我调他去刑侦总队的时候,他抓了好几个大案。我以为他是个好警察。”
“他现在可能……”
“不要猜,查。”
“怎么查?”
“找证据。赵某的电脑里,可能还有东西。那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什么?”
“不知道。赵某的老婆也不知道。”
“那就想办法。”
挂了电话,顾清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念苏,我查了一下周建国的背景。”
“什么背景?”
“他跟张国庆没有直接联系。但他的小舅子,开了一家网络科技公司。这家公司,跟张国庆的诈骗团伙有过业务往来。”
“什么业务?”
“提供服务器托管,张国庆的AI换脸服务器,有一部分就托管在那家公司。”
林念苏转过身问:“赵某的数据库里有记录吗?”
“有。在技术团队那一栏,服务器托管费用,每个月十五万,收款方就是那家公司。”
“周建国知道吗?”
“不知道。但他的小舅子,每年给他老婆转账五十万。备注是分红。”
林念苏拿起手机,拨了赵警官的号码。
“赵警官,您帮我查一个人。周建国的小舅子,姓什么?”
“姓钱,钱多多,开了一家网络科技公司。”
“能查到这家公司的银行流水吗?”
“能。但需要时间。”
“我等您。”
挂了电话,林念苏坐在沙发上,顾清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念苏,你打算用这些证据,查周建国?”
“不是查他。是查那个高层保护伞。如果周建国就是那个伞,就查他。如果不是,就查别人。”
“你觉得他是吗?”
“不知道。但他的小舅子跟张国庆有业务往来,他老婆每年收五十万分红。就算他不知道,也说不清楚。”
顾清岚没说话。
两天后,赵警官打来电话。
“林司长,查到了。钱多多的公司,过去三年从张国庆那边收了七百多万的服务器托管费。这些钱,有三百多万转到了周建国老婆的账户。还有两百万,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
“境外账户是谁的?”
“查不到。但那个账户的注册地,跟张国庆在柬埔寨的地址是一个地方。”
“赵警官,这些证据,您交给省厅了吗?”
“没有。我不敢,周建国就在省厅,交给他就是给他灭口。”
“那交给谁?”
“我准备交给省纪委。”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您小心。”
挂了电话,林念苏站在窗前。
他想起周建国的脸,当年在父亲办公室见过他几次。
穿着警服,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很大。
父亲说他是个好警察,敢抓敢干。
现在这个好警察,可能成了一个诈骗团伙的保护伞。
收了钱,替张国庆摆平了举报,封了口。
赵某的死,他有没有参与?
不知道。
但他的小舅子收了张国庆的钱,他老婆收了小舅子的钱。
他不可能不知道。
手机响了,赵警官打来电话,声音很急促。
“林司长,纪委的人到了,让我去谈话。”
“去吧。把证据带上。”
“我带上了。林司长,如果我出不来……”
“您出得来,您有证据。”
赵警官没说话,挂了电话。
林念苏站在窗前,等着。
等了两个小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司长,我是省纪委的老赵,赵警官的事,您知道了吧?”
“他出事了?”
“没有,他在我们这儿做笔录。他提供的证据,很有价值。我们决定立案调查。”
“查谁?”
“周建国。”
林念苏闭上眼睛,呼了一口气。
“林司长,还有一件事。赵某的电脑,那个加密文件夹,您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但他老婆说,他的所有密码,都是他女儿的生日。”
“我们试试。”
挂了电话,林念苏坐在沙发上,顾清岚走过来。
“纪委立案了?”
“嗯。查周建国。”
“赵某的文件夹打开了?”
“还不知道。他们在试。”
半小时后,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还是那个声音。
“林司长,文件夹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您得看看。”
“什么?”
“张国庆团伙的完整账本。谁拿了多少钱,谁帮了什么忙,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那个高层保护伞,不是周建国。是另一个人。”
“谁?”
“刘某某。退休的公安部副部长。”
林念苏握着手机,没说话。
“林司长,您认识他吗?”
“认识,他是我父亲的老同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司长,这个案子,已经超出省纪委的范围了,我们得报中央。”
“报吧。”
“您不怕?”
“怕,但怕也得报。”
挂了电话,林念苏坐在沙发上,顾清岚看着他。
“谁?”
“刘副部长。退休的那个。”
“你爸的老同事?”
“嗯。”
“你爸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告诉他。”
他拿起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
“爸。”
“念苏,什么事?”
“赵某的电脑打开了。里面有一个完整账本。那个高层保护伞,是刘副部长。他收了张国庆两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
“在。”
“您难过吗?”
“难过。但更难过的是,他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老林,我这辈子最恨贪官。谁贪,我抓谁。”
林念苏没说话。
“念苏,你把证据交给纪委,该查谁查谁。不用给我面子。他犯了法,就得进去。”
挂了电话,窗外天已经黑了,他想起刘副部长的脸,花白的头发,慈眉善目。
他退休的时候,父亲还去送过他。
两个人站在公安局门口,握着手,说了很久的话。
现在那个人,估计要进去了。
手机亮了,赵警官发来消息:“林司长,刘副部长刚刚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