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和平饭店顶层,“九霄厅”。
1947年1月,暴雨夜。
金色的电梯门缓缓滑开。
流淌而出的不是空气,而是醉人的暖气、昂贵的雪茄味,以及慵懒的爵士乐《夜来香》。
这里仿佛是漂浮在云端的另一个世界,将楼下那个饥寒交迫、动荡不安的上海滩,彻底踩在了脚下。
林薇走出电梯。
她穿着那件紫色的牡丹旗袍,步态优雅,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手工波斯地毯上,无声无息。
但她的右手,始终若有若无地贴在大腿侧面——那里藏着一把袖珍的勃朗宁。
宴会厅空荡荡的。
并没有预想中的衣香鬓影。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只摆着一张长长的西式餐桌。
餐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青布长衫、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
聂文峰。
这个在幕后操控了林薇半生命运的“风信子”,此刻就像一位慈祥的老父亲,正用银勺轻轻搅拌着面前的红茶。
在他的左手边,坐着那个曾在重庆出现过的美国cIA高官威廉上校。
而在他的右手边,坐着一个戴着墨镜、把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的男人。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放在桌上那双带着白手套的手,正在因为某种神经质的习惯而微微颤抖——那是北野政次,731部队的前任部队长,也是细菌战的核心魔头。
“来了。”
聂文峰放下银勺,抬起头。
他的目光温润如玉,透过金丝眼镜,慈爱地看着林薇。
“小薇,过来坐。爸爸给你留了位子。”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
那张椅子上,放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似乎是怕她冷。
林薇没有动。
她站在距离餐桌十米远的地方,目光冷冷地扫过桌上的三个人。
美国人、日本战犯、满清遗老。
这真是一场荒诞而又讽刺的“团圆饭”。
“这就是你的客人?”
林薇的声音清冷,打破了爵士乐营造的虚假温情。
“一个买家,一个屠夫,还有一个……皮条客。”
威廉上校皱了皱眉,似乎听懂了那个单词。
那个日本男人身体僵硬了一下,低下了头。
聂文峰却笑了。
他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乐队停止演奏。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闷雷滚滚的声音。
“孩子,你还是太年轻,火气太重。”
聂文峰站起身,竟然亲自拉开了那张椅子。
“坐下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林薇沉默了片刻,迈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从手包里掏出了那几页泛黄的纸张——那份关于聂文峰身世和当年私吞满清复辟资金的铁证。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林薇把残页拍在桌上。
聂文峰看都没看那几页纸。
他只是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望。
“小薇,你以为我真的在乎这几张纸吗?”
“那些都是陈年旧账了。就算你把它贴满上海滩的大街小巷,又能怎么样?在这个世道,谁手里有筹码,谁就是正义。”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装着微缩胶卷的小盒子。
轻轻地,放在了那几页纸的上面。
聂文峰的手指在胶卷盒上轻轻敲击。
“这里面,是几万个‘实验体’用生命换来的数据。是人类对生命禁区探索的结晶。”
“美国人需要它来对付苏联,日本人需要它来换取活命。”
“而我们……”
聂文峰看着林薇,眼神变得狂热起来。
“我们需要它,来换取家族未来百年的荣华富贵,和在这个新世界里的……统治地位。”
“统治?”
林薇觉得荒谬。
“大清早亡了,聂文峰。现在是民国,未来……或许是更崭新的时代。你还做着皇亲国戚的梦?”
“朝代会变,主义会变,旗帜也会变。”
聂文峰摇了摇头,走到落地窗前,指着脚下那片漆黑的城市。
“但有一样东西,永远不会变。”
“那就是血统。”
聂文峰转过身,声音低沉而傲慢。
“孩子,你血管里流着的是爱新觉罗家臣最尊贵的血,是天生的上位者。”
“看看外面那些人。”
他指着窗外那。
“他们是泥腿子,是蝼蚁,是燃料。”
“他们的死活,天生就是为了让我们这种人活得更好、飞得更高。”
“这些数据,是用了几千个泥腿子的命换来的。那又怎么样?”
聂文峰摊开双手,仿佛在阐述真理。
“用他们的贱命,换取我们家族在美国的庄园、股份,换取我们依然能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权力。”
“这难道不是最划算的买卖吗?”
他走到林薇面前,伸出手,想要去抚摸林薇的头发。
“醒醒吧,小薇。”
“别去管那些老百姓的死活了。他们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只要你点头,这个胶卷归美国人,这几页纸烧了。”
“你跟我走。你就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是女王。”
林薇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白皙、修长,没有一丝茧子。
但林薇却仿佛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手。
“这就是你的道?”
林薇看着聂文峰,眼神中最后一丝对“父亲”这个词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血统?”
林薇冷笑一声。
“我在衡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我的血和那些泥腿子的血混在一起。”
“都是红的。都一样热。”
“甚至……他们的血比你的更干净!”
她指着那个坐在桌边瑟瑟发抖的日本战犯。
“你所谓的‘贵族’,就是跟这种把婴儿扔进冻库、把毒气灌进战俘营的畜生坐在一起喝酒?”
“聂文峰,你不是贵族。”
“你不过是欲望的奴隶!”
“劳动者反而低贱,掠夺者反而高贵。这就是你的道理吗?”
“放肆!”
聂文峰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温文尔雅的面具瞬间碎裂,露出了狰狞的底色。
“我是为了你好!是为了家族!”
“你以为你所谓的正义能当饭吃?能挡子弹?”
“正义挡不了子弹。”
林薇的手,缓缓伸向了桌上的那杯红酒。
她的动作很慢,但眼神却坚定得像磐石。
“但我这双脚,站在这片土地上。”
“我吃过这片土地长出来的粮,喝过这片土地流出来的水。”
“那些被你称为蝼蚁的人,他们在前线给我挡过子弹,在后方给我送过鞋底。”
林薇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猩红的液体。
“我林薇这辈子,杀过很多人。”
“但我从来没有出卖过自己的良心。”
“你的契约,我不签。”
“那是你的家,而我的家不在那。”
“我来,不是为了继承你的罪恶,是为了埋葬它。”
“而且……”
林薇的手指猛地发力。
“啪!”
那只精致的水晶高脚杯,在她的手中被硬生生地捏碎!
红酒混合着玻璃渣,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像血一样滴落在洁白的餐桌布上。
“动手!!”
林薇一声厉喝。
“咔嚓!”
一声清脆的电闸拉断声,从大楼的配电房传来。
瞬间。
九霄厅那璀璨的水晶吊灯熄灭了。
整个和平饭店顶层,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