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站在时间长河中央,太上金刚镯的光环箍住他的四肢、躯干、脖颈。他低头看着那些光环,沉默了很久。他的至宝,此刻正困着他自己。这大概是他经历那么久以来最荒唐的事。
元始从碎石中爬起来,盘古幡的碎片散落一地。他没有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柄融合了盘古斧之力的凌天神剑。通天的混沌钟布满裂痕,歪倒在他脚边,他跪在地上,青萍剑插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那柄剑上。接引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女娲扶着墙壁,勉强站立,目光在萧炎和韩立之间来回游移。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六位圣人,伤的伤,残的残,困的困,一个也走不了。更尴尬的是,他们刚刚拼了老命打了一场,输了,输得彻彻底底。现在对面那个年轻人正站在中央,手里握着融合了盘古斧的剑,而太上老君,正被自己的法宝捆得像个粽子。
女娲深吸一口气。她是女人,女人在这种时候总比男人放得下身段。她上前一步,对着萧炎微微欠身,声音轻柔:“萧炎道友,这一战,是我们输了。”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元始和通天同时看向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却没有人反驳。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好争的?
女娲直起身,看向韩立:“韩前辈,三百年炉中之苦,我等确有不对之处。但今日这一战,小友已经讨回去了,前辈和萧炎道友从中获利不少,我等倒是倾尽全部,落得如此下场。盘古斧碎了,盘古元神认可了他,我们三个的命都差点搭进去。这笔账,该清了,当然我等六人性命皆在你们师徒一念之间,只要混沌天道未灭,我等也未必会消失。”
韩立看着她,没有说话。女娲又看向萧炎,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和:“何况,萧道友能得到盘古大神的认可,那就是自己人。盘古大神是三清的源头,他认可的人,我们没有道理再敌视。”
元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女娲师妹说得对。只要是盘古正宗!那我等必然是心悦诚服。”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说话。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通天依旧跪在地上,盯着凌天神剑,忽然开口:“那柄剑……能让我看看吗?”他的声音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痴迷的渴望。
萧炎看了他一眼,随手将凌天神剑抛了过去。通天接住剑的瞬间,手都在抖。他低头看着剑身,看着那流转的混沌剑芒,看着那隐隐浮现的开天虚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他看了很久,然后双手捧着剑,递还给萧炎。
“好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比诛仙好,比青萍好,比我见过的任何剑都好。老夫练了一辈子剑,到头来,不如你。”
萧炎接过剑,看着他:“你的诛仙剑阵,确实厉害。如果我不是以力证道,破不了。你输,不是输在剑道上,是输在路上。”
通天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个输在路上。老夫输得不冤。”
女娲看着气氛缓和下来,终于松了口气。她走到韩立面前,深深一礼:“韩前辈,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如何?”
韩立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女娲如释重负,又转向萧炎:“小友,你既得盘古大神认可,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
萧炎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女娲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急着要炼那炉丹吗?”
萧炎摇头。
女娲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时间长河,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天地初开的时代。“这要从开天辟地的时候说起。”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悠远而空灵:“那时候还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片混沌。混沌中有三千魔神,每一个都掌握着一种大道的本源。盘古大神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他掌握的是力之大道,力之大道的终极——开天。”
“盘古大神在混沌中修行了无数元会,他感知到混沌即将崩塌,若不开辟天地,所有魔神都将随混沌一起消亡。所以他举起了开天斧,劈开了混沌。那一斧,劈死了大半的混沌魔神。他们的残骸化作了日月星辰、山川河岳、天地万物。盘古大神自己也力竭而亡,肉身化作了混沌界大陆,元神化为了三道清气,就是他们三个。”
女娲指了指元始、太上、通天。
“但有一个魔神,在开天浩劫中活了下来。”女娲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叫鸿钧。他掌控的是空间大道,开天斧劈开混沌的时候,他撕裂空间,逃了出去。他的肉身碎了,但他的残魂依附在一件伴生混沌至宝上,随着开天的清气,落入了刚刚诞生的洪荒。”
萧炎的眼睛微微眯起。韩立负在身后的手,也微微收紧了一分。
女娲继续道:“鸿钧在昆仑山隐修了无数元会,借助那件至宝——残缺的造化玉牒,参悟天地大道。他是洪荒第一个证道成圣的人,走的是斩三尸的路子。他斩去了善、恶、执三尸,以自身大道合入天道,成就混元大罗金仙,也就是天道圣人。”
元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但他和我们不一样。他是第一个,天道对他格外宽容。他成圣之后,几乎不受任何约束。他可以随意出手,可以随意传道,可以随意收徒。而我们不一样。”
太上被光环箍着,动弹不得,但他的声音从光环中传来:“老道后来才想明白,天道之所以对他宽容,是因为需要他。天道初立,漏洞百出,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来帮它完善规则、建立秩序。鸿钧就是那个人。他帮天道做事,天道给他好处。”
通天接过话头:“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在紫霄宫讲道三次,定下圣位,分发了几道鸿蒙紫气。我们三个,女娲师妹,还有红云,各得一道。但那是后话。”
“第二件,分宝。他把收集来的先天灵宝全部分发下去,诛仙四剑给了我,山河社稷图给了女娲师妹。表面上是大公无私,实际上是平衡势力。他要的是天道秩序稳定,不让任何一家独大。”
“第三件——”通天的声音变得极其凝重,“以身合道。”
女娲接口道:“他把自己融进了天道里。不是掌控天道,是成为天道的一部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一开始以为他是超脱了,后来才发现,不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是被天道吞了。”
时间长河中,一片死寂。
萧炎的眉头越皱越紧。韩立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锐利得像刀。
元始缓缓开口:“老师合道之后,天道开始变化。它越来越完善,越来越严密,也越来越……死板。所有漏洞都在被修补,所有破绽都在被堵上。我们能感觉到,天道在收缩,在收紧。它在把所有不受控制的东西,一点一点纳入掌控。”
太上补充道:“老道用太极图推演过无数次,每一次推演天道,都比上一次更难。天道在排斥我们,在压制我们。不是不让活,是不让我们超出它的掌控。我们越强,束缚就越紧。到了我们这个层次,一举一动都在天道的眼皮底下。想突破?天道不允许。想超脱?天道不允许。”
他看着萧炎,那目光中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深藏的恳求:“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个从真仙界来的合道境吗?因为他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他以一介下界修士之身,硬生生踏入合道境,而且没有融入天道。他是自由的。他是开天辟地以来,唯一一个不受天道束缚的合道境。”
他看向韩立:“真仙界的道祖,固然比混沌界的大罗金仙强一些,但在我们眼里不过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连我们的皮都擦不破。但我们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做。因为天道不允许。真仙界的天道不完整,有漏洞,有‘遁去的一’,所以那里才有超脱的可能。混沌界的天道太完整了,完整到没有缝隙可钻。”
女娲接口道:“古或今,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他成功了,他就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二个不受天道束缚的合道境。可惜他失败了。”
她看向韩立,目光中带着说不清的复杂:“输给了你。”
韩立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女娲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鸿钧老师合道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我们知道,他还活着。他坐在天道深处,周身缠满了锁链。那些锁链不是别人捆上去的,是他自己融进去的。他醒着,但动不了。他看着一切,但改变不了什么。他是天道的囚徒。而这条路,迟早也是我们的路。”
元始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们炼那炉丹,不是为了突破。是为了超脱。是为了像你一样,不受天道束缚。我们不想变成第二个鸿钧。”
通天握着裂开的混沌钟,声音低沉:“老夫练剑,练的是自由。不是天道的狗。”
女娲轻声说:“我造人,补天,做了那么多,不是为了给天道当奴才。”
元始看着萧炎,一字一句道:“你得到了盘古大神的认可。盘古是我们三个的源头,他的认可,就是我们的认可。我们对你,没有敌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想求你一件事。”
萧炎看着他:“什么事?”
元始深吸一口气:“我们只想有一线生机,不想变成第二个鸿钧。如果可以的话。”
萧炎没有回答,他没有义务答应三清这些要求,他转头看向韩立。
韩立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他看着那些圣人,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本座问尔等,鸿钧合道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众圣一怔。女娲想了想,轻声道:“他最后一次讲道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天道有缺,是生路,也是死路。’我们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真仙界的‘遁去的一’,就是天道唯一的破绽。他合道之后,天道一直在修补那个破绽。一旦修补完成,就再也没有人能超脱了。”
韩立的目光微微一闪。萧炎心中也猛地一动——掌天瓶的瓶灵,天道之前的一,那就是天道唯一的破绽,但天道难道也有好几种么。
韩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向时间长河的上游走去。
“走。”他说。
萧炎一怔:“去哪?”
韩立头也不回:“找人。”
萧炎跟上他的脚步,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他看着那些圣人,嘴角微微上扬:“你们的事,我记下了。”
元始一怔。女娲眼中闪过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