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接引从墙角窜了出来。他的动作快得不像是那个枯瘦的身体能做出来的,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怀里准提的神魂被他攥得几乎变形。他盯着萧炎和韩立的背影,浑身都在发抖。
“你们就这么走了?就这么走了!”他的声音尖厉得几乎破了音,“我师弟的肉身没了!我的至宝没了!我们西方教无数元会的积累,全被你们抢了!你们打完了,拿够了,说走就走?”
元始皱起了眉。女娲想要开口,却被接引发红的目光逼退。
“你们当然有退路。”接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们一个是盘古正宗,一个是人族之母,他得了盘古的认可,就是自己人。你们打输了,不丢人,认了,还能攀上关系。我们呢?”
他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们在西方苦熬了无数元会,要什么没什么。来的时候带着全部家当,现在呢?准提的肉身没了,我的至宝没了,什么都没了。你们要走了,我们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老师!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那声音在时间长河中炸开,震得河水翻涌。
“老师!你的弟子被人欺负成这样,你不管吗!”接引跪了下来,额头狠狠磕在虚空中,“西方教是你指使我们立的,我们是你的弟子!你不管吗!”
一下,两下,三下。血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鼻梁滴落。
“老师!弟子求你!准提肉身没了,至宝没了,我们什么都没了!求老师做主!”
没有人回应。
元始的脸色铁青,低声道:“接引,你疯了。”
接引没有理他。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虚空,金色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一点都没有圣人的样子!
“老师……你不管我们了吗……”
时间长河忽然静了下来。
时间碎片不再流转,连风都停了。一切都停在那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那力量从极高极远处压下来,它就在那里,所以一切都要停下。
元始的身体僵住了。他跪下去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抗拒什么,但最终还是跪了下去。太上被光环箍着,但他的腰弯了下来,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贴着膝盖。通天的手指节泛白。他看着那道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他松开了剑,跪了下去。
女娲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她的手在抖。然后她也跪了下去。
一道光从时间长河的尽头亮起。
但它出现的瞬间,整条时间长河都在颤抖。河水自动分开,时间碎片自动退避,那道光照过的地方,一切都安静下来,像是睡着了。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一道身影从光芒中走出。
灰色道袍,白发白须,面容古朴,双眸深邃如渊。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上缠着一朵枯败的青莲。他就这样走来了,像是一个寻常的老人。但没有人敢看他。
鸿钧站在时间长河中央,竹杖点在河面上。他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弟子们,扫过碎裂的盘古幡、裂开的太极图、布满裂痕的混沌钟,扫过他们浑身的伤、狼狈的样、低垂的头。
“看来是本座来晚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人敢回应。
鸿钧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向元始,看向太上,看向通天,看向女娲,最后落在接引怀里那团微弱的神魂上。
“是谁把你们打成这样的?”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情绪是猫看老鼠的从容,是棋手看棋子的平静。
接引猛地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指着萧炎,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老师!就是他们!那个姓萧的小子,他先是伪装修为冒充我们西方教的弟子,现抢了弟子的至宝,毁了准提的肉身!那个姓韩的,在八卦炉里装死三百年,骗了我们所有的天材地宝!老师!你要替弟子做主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终于等到撑腰的人的狂喜。
鸿钧顺着接引的手指,看向萧炎和韩立。
那目光落下的瞬间,萧炎的后背微微一紧。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重量不是压迫,是审视——一种居高临下的、洞穿一切的审视。但他没有退。他站在那里,与那道目光对视,掌心的火莲慢慢燃烧。那柄融合了盘古斧的凌天神剑,悬在他身侧,剑身上开天虚影流转不息。
韩立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他站在那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被他轻轻接住,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鸿钧看着他们,看了很久。那目光从萧炎身上移到韩立身上,又从韩立身上移回萧炎身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以力证道!?”他开口,“盘古之后,你是第一个。”
他看着萧炎,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很不错。本座还以为,这世上无人能走这条路了。”
萧炎看着他,嘴角也微微上扬:“侥幸。”
鸿钧摇了摇头:“道途之上,没有侥幸。”他的目光落在凌天神剑上,闪过一丝贪婪,落在那流转的混沌剑芒上,落在那隐隐浮现的开天虚影上。“盘古斧的碎片,融进了你的剑里。盘古的元神,认可了你。这不是侥幸。”
萧炎没有说话。
韩立的目光与鸿钧在半空中相遇。一个深邃如渊,一个平静如水。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东西——自信。不是狂妄,不是傲慢,是真正站在巅峰之后,对自身实力的清醒认知。那种自信让鸿钧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也让萧炎的心跳快了一拍。
鸿钧收回目光,看向跪伏在地的弟子们。“你们这些年的小动作,”他缓缓开口,“本座都看在眼里。”
元始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僵。太上弯着的腰又低了几分。通天的手在发抖。女娲闭上了眼。
“元始,你在玉虚宫布下的那三十六层禁制,本座知道。”元始的身体微微发抖。“你们想超脱,想跳出天道,想走那个下界来的人走过的路。本座都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轻描淡写之下的东西,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不是不能,是不想。
鸿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炎和韩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比之前更深了一分。
“二位初来乍到,就把本座的弟子打成这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本座活了无数元会,还是第一次见到。怕是忍不住想和二位道友切磋一番。”
萧炎看着他,没有说话。
鸿钧拄着竹杖,向萧炎走了两步。那两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时间长河的节点上,每一步都让河水在他脚下凝结。他停在萧炎面前三丈处,上下打量着他。
“本座在紫霄宫清修多年,极少见客。”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二位既然来了,不妨在混沌界多留些时日。”
他顿了顿,目光从萧炎身上移到韩立身上,又从韩立身上移回来。“本座有些话,想与二位说说。关于盘古,关于以力证道,关于……那条路。”
他说“那条路”的时候,语气依旧平淡。但萧炎听出来了,那平淡之下,藏着什么。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棋手终于等到对手的兴致,但却无法完全隐藏目光中的贪婪。
萧炎看着韩立。韩立的目光与他对视,微微点了点头。萧炎秒懂。
“前辈盛情,却之不恭。”萧炎看着鸿钧,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叨扰了。”
鸿钧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他拄着竹杖,缓缓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接引。
“接引,”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起来吧。准提的神魂,本座会想办法。”
接引跪在地上,浑身一震。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谢老师……谢老师……”
鸿钧没有再看他。他拄着竹杖,向时间长河的上游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这一次,他回头看着萧炎。
“小友,”他说,“你那柄剑,能让本座看看吗?”
萧炎直接拒绝道:“今日此剑出鞘但尚未见血,怕是会伤了前辈。”
见萧炎拒绝后,鸿钧倒是没有多说什么,身后,接引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准提的神魂,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元始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沉默了很久。太上被光环箍着,动弹不得,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们不跟上去?”他叹了口气。“萧炎小友,”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无奈,“这个……能不能先解开?”
萧炎回头看了他一眼,随手一招。光环从他身上飞起,化作一个灰蒙蒙的光圈,飞回萧炎掌心。
太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跟了上去。
“走吧。”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本座带路。”
萧炎转身,跟着韩立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接引。
接引正满脸是血,却笑得开心。他的眼神亮得吓人,那里面有得意,有期待,有一种“终于等到靠山”的狂喜。他一边笑,一边用袖子擦脸上的血,嘴里还在念叨:“老师来了……老师要替我们做主了……”
萧炎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但他的左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了一物。那是一个灰蒙蒙的光环,古朴无华,没有任何法则波动,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太上金刚镯。
太上老君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萧炎把玩着那个光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接引身上,接引的脸色变了。从惨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灰败。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