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萧逸轻轻咳嗽了一声。
三个孩子同时抬头。
柳梅扔下树枝跑过来,东升从门槛上跳起来,石望安放下抹布,站直了身子。
“先生。”
“院子收拾的还不错,”贺萧逸环顾四周,“住得惯吗?”
“住得惯,”石望安抢在两人前面回答,语气有些急,“先生,我们今天就开始练功了。”
“哦?”
“我照着玉简上的法子练了一下午,站桩、打拳,都练了。”石望安说着,撩起袖子露出细瘦的胳膊,“只是很多地方看不懂,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我也练了!”东升举着功法跑过来,“先生,什么是‘意守丹田’?丹田在哪里?”
柳梅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贺萧逸,大眼睛里带着期待。
贺萧逸看了看天色。日头刚落,余晖还在西天,离彻底入夜还有大半个时辰。
“进屋说。”
屋里点了两盏油灯,灯焰昏黄,照得四壁斑驳。贺萧逸坐在唯一的靠背椅上,三个孩子站在他面前。
“石望安,你先来。练给我看。”
石望安应了一声,走到屋子中央。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臂缓缓抬起,摆出一个站桩的姿势。
姿势大致正确。但只是大致。
贺萧逸走过去,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沉肩。不是往下压,是松开。”
石望安的肩膀像两块石头一样僵硬。
贺萧逸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轻轻一拍,石望安吃痛,肩膀本能地往下一松。
“就是这个感觉。记住。”
然后是腰。
“收腹,但不是吸气把肚子瘪进去。是这里——”贺萧逸并指在他后腰轻轻一点,“向内收紧。”
石望安身体一颤,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咬着牙,按贺萧逸的指示调整姿势。
每调整一处,肌肉就酸痛一分,呼吸也急促一分。
一盏茶的功夫后,贺萧逸收回手。
“站半个时辰。”
“是。”
贺萧逸转向东升和柳梅。
“你们的功法不同。引气入体是水磨工夫,急不来。你们要做的第一步,不是引气,而是学会呼吸。”
“呼吸?”东升挠挠头,“呼吸谁不会?”
“你现在呼吸是在用肺。但引气吐纳,要用丹田。”
“丹田在哪里?”
贺萧逸让两人盘膝坐下,并指在东升小腹脐下三寸处轻轻一按。
“这里。吸气时,气息要沉到这里。呼气时,气息要从这里送出。不是用鼻子想,是用这里想。”
东升似懂非懂,闭上眼睛努力感受。柳梅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下,小脸绷得很紧。
贺萧逸教了他们最简单的吐纳节奏,三长两短,以鼻引气,以口呼气。
两人试了几次,要么节奏乱了,要么根本感觉不到丹田的存在。
“不急,”贺萧逸说,“今天只是入门。从今天起,每日早晚各练半个时辰,先练呼吸,什么时候呼吸自然而然能沉到丹田,什么时候再练下一步。”
“知道了,先生。”
院子渐渐暗下来。
石望安还在站桩,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但身形纹丝不动。
他不能引气入体,无法走修仙之路,所以他比别人更拼命。
贺萧逸站在门口,看着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心思却不在树上。
他今天走遍了全城,确认了一件事:这座城里,表面上没有任何修士存在的痕迹。
但他也确认了另一件事:百草堂背后必然有修士,很可能是藏在城外。
一个修士,在凡人城市边上隐居,派人伪装成药铺掌柜——这绝不是正常宗门的行事风格。
正常宗门若要在此设据点,会直接派弟子驻守,用修为震慑凡人。
而这里的人,却在藏。
藏自己的修士身份,藏灵液的存在,藏他们在这里的目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他们在躲什么。
或者,在守着什么,怕被别人发现。
贺萧逸看了一眼屋内的三人。
石望安还在站桩,东升和柳梅还在练习呼吸。
他轻轻带上了门,身影转瞬消失不见。
外边阴暗处蹲守的人,毫无察觉。
月光很淡,被薄云遮了大半,巷子里黑黢黢的。
远处有人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大约是被人呵斥了。
两个时辰后,城东三十里,贺萧逸站在黑暗中,久久未动。
月光从云缝中漏出来一缕,照在他脸上,神情平静,眼底却有微光在流转。
这里,应该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但在摸清对方底细之前,他不打算贸然靠近。
贺萧逸转身而回。
石望安还在站桩,双腿已经在打颤,但依然咬着牙坚持。
东升和柳梅还在练习呼吸,节奏比方才稳定了一些。
贺萧逸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他们。
这三个孩子拼命地修炼,不是为了大道长生,而只是,为了活下去。
“时辰到了。”他说。
石望安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倒。
东升和柳梅睁开眼睛,都满头是汗。
贺萧逸用神念在三人衣襟上分别留下一道预警禁制,然后道:
“明天起,我要出门几天。银两在桌上,吃的用的都在柜子里。
你们照常修炼,不要懈怠。如果遇到危险,我自会知晓。”
石望安第一个开口:“先生去多久?”
“短则两三日,长则……”
“长则?”
贺萧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在身后带上了门。
夜深了。
整座城市陷入沉睡,月光越来越淡,云层越积越厚,远处隐约有雷声滚动,像是要下雨了。
贺萧逸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清晨的雨来得快,停得也快。
贺萧逸推开院门时,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汪着水,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
枣树上挂满了水珠,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三个孩子还没醒。
昨夜练功到深夜,连石望安都睡得很沉。
贺萧逸没有叫他们。
百草堂离城南不远,走过两条街,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铺子刚开门不久,门板还没全卸下来,只剩最后一块斜靠在门框上。
铺子里已经有人在搬药材,是昨天那个碾药的年轻伙计。
刘三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正用一根草茎剔指甲缝里的泥。
看见贺萧逸远远走过来,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剔,像是真的没注意到有人在靠近。
贺萧逸从他面前走过,跨进了百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