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洛阳城外官道。
陈宫勒住马,看着远处的洛阳城。
他从荆州出发,一路快马加鞭,跑了五天。路上换了三匹马,屁股都磨破了皮。
“陈尚书,”随从凑过来,“咱们进城吧?”
陈宫点点头。
他打马往前走。
城门口,郭嘉已经在等着了。
“公台!”郭嘉迎上来。
“奉孝。”陈宫下马,“文若怎么样了?”
郭嘉摇摇头。
“不好。你快点。”
两人骑马往城里赶。
一路上,陈宫没说话。
他脑子里全是荀彧的样子。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永远不紧不慢,永远从容淡定。
从刘辩刚登基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了。他主外,荀彧主内,配合了十年。
现在,荀彧要走了。
---
荀府。
陈宫进屋的时候,荀彧正睡着。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老友。
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荀彧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
“公台?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陈宫说。
荀彧笑了。
“荆州那边,离得开你?”
“离得开。”陈宫说,“刘备那边稳了。蒋琬、刘巴都能干。我回来待几天,不碍事。”
荀彧点点头。
他看着陈宫。
“公台,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年。”陈宫说,“从陛下登基那年。”
“十年……”荀彧念着,“一晃就过去了。”
陈宫没说话。
荀彧看着他。
“公台,我走了之后,朝廷的事,你得帮衬着奉孝。他聪明,但性子散。你稳重,能压住他。”
陈宫点头。
“我知道。”
荀彧又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睡了。
陈宫坐在床边,看着他。
窗外的蝉还在叫。
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
七月二十,皇宫御书房。
刘辩正在看奏章,小太监跑进来。
“陛下!荀府来人了!”
刘辩放下笔。
“什么事?”
“荀令君……荀令君不行了!”
刘辩站起来,就往外走。
郭嘉和陈宫跟在后面。
三人骑马,一路跑到荀府。
院子里站满了人。荀恽,荀衍,还有几个荀家的子弟,都红着眼眶。
刘辩没理他们,直接进了屋。
荀彧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
刘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文若。”
荀彧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动了动。
“陛下……您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刘辩握住他的手,“文若,你得撑着。”
荀彧摇摇头。
“陛下,臣……撑不住了。”
刘辩没说话。
荀彧看着他。
“陛下,臣跟您十年了。看着您,从一个孩子,长成……真正的皇帝。臣……值了。”
他喘了口气。
“朝廷的事,臣都安排好了。陈宫回来了,他能帮您。郭嘉聪明,能撑起来。陛下,您别担心。”
刘辩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荀彧又看了看陈宫和郭嘉。
“公台,奉孝……拜托你们了。”
陈宫点点头。
“你放心。”
郭嘉也点点头。
荀彧笑了。
他闭上眼。
手,慢慢松开了。
刘辩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陈宫站在后面,也没动。
郭嘉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屋里静得吓人。
过了很久,刘辩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荀彧躺在床上,脸上还带着笑。
“传旨,”他说,“荀彧,追赠太傅,谥号文正。丧事,从国库出。”
---
七月二十五,荀彧出殡那天,洛阳城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送葬的队伍从荀府出发,一路往城外走。刘辩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队伍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陈宫和郭嘉站在他旁边,都没说话。
“公台。”刘辩开口。
“臣在。”
“荆州那边,真稳了?”
“稳了。”陈宫说,“刘备在那边,蒋琬、刘巴帮着他。
清丈田亩完了,学堂办起来了,百姓也安分了。臣离开的时候,一切正常。”
刘辩点点头。
“那你就在洛阳待着吧。别回去了。”
陈宫愣了愣。
“陛下,那荆州那边……”
“让刘备自己管。”刘辩说,“他当荆州牧,就该自己拿主意。
你回来了,就在中枢待着。尚书省的事,你管起来。”
陈宫躬身。
“臣领旨。”
刘辩又看向郭嘉。
“奉孝,中书令的位子,你接。”
郭嘉愣了一下。
“陛下,臣……”
“文若临死前,跟朕说了。”刘辩看着他,“他说你能撑起来。朕信他。”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臣领旨。”
刘辩继续看着远处。
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了。
“公台,奉孝,”他说,“你们说,文若这辈子,图什么?”
陈宫想了想。
“图个心安吧。”
郭嘉点点头。
刘辩也点点头。
图个心安。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走吧。回宫。还有一堆事呢。”
---
八月初一,宣室殿。
陈宫和郭嘉站在下面,一个穿着尚书令的官服,一个穿着中书令的官服。
刘辩坐在御座上,看着他们俩。
“公台,奉孝,从今天起,朝廷的事,你们俩商量着办。大事报朕,小事你们定。”
两人躬身。
“臣遵旨。”
刘辩拿起一份奏章。
“这是辽东那边送来的。公孙康又来信了,说鲜卑人打过来了,要朝廷出兵。”
陈宫接过,看了看。
“陛下怎么看?”
“朕觉得,他在撒谎。”刘辩说,“鲜卑人要真打过来,他早跑了。还有心思写信?”
郭嘉笑了。
“陛下圣明。公孙康这是试探。看看朝廷会不会出兵。要是出兵,他就知道朝廷在乎辽东。要是不出,他就知道朝廷暂时顾不上他。”
“那怎么办?”刘辩问。
陈宫想了想。
“拖着。就说朝廷正在调兵,让他先顶着。顶不住了再说。”
刘辩点头。
“行。就这么回。”
他又拿起一份奏章。
“这是江东那边送来的。孙坚说,他儿子孙策,想去江东平乱。问朝廷同不同意。”
陈宫皱眉。
“孙策这人,臣听说过。有勇有谋,比他父亲还厉害。让他去江东,等于放虎归山。”
郭嘉点头。
“公台说得对。但不同意,孙坚会有想法。不如让他去,但派人盯着。他要是真心平乱,就让他干。要是有别的想法,再说。”
刘辩想了想。
“行。就这么办。”
他放下奏章,看着两人。
“公台,奉孝,文若走了,朝廷的事,就靠你们了。”
两人躬身。
“臣必竭尽全力。”
---
八月初五,洛阳,尚书省。
陈宫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奏章。
他从荆州回来,还没歇过一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奏章批到半夜。比在荆州的时候还累。
“陈尚书。”
一个书吏进来,递上一份文书。
“荆州的。刘备派人送来的。”
陈宫接过,打开看。
信是刘备写的,说荆州一切安好,麦子收了,百姓有粮了。
学堂又招了两百个孩子。江夏那边,苏飞干得不错,廖化也出息了。
最后,刘备问:陈尚书什么时候回荆州?大家都很想念他。
陈宫看完,笑了笑。
他把信收好,继续批奏章。
回荆州?
不回了。
洛阳才是他的地方。
---
八月初十,洛阳,中书省。
郭嘉靠在椅子上,手里摇着扇子。
面前也堆着奏章,但他一本都没看。
“郭中书。”
一个书吏进来,小心翼翼地问:“这些奏章,您什么时候批?”
郭嘉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书吏不敢说话。
郭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晒着,蝉叫着。
“你去找陈尚书,”他说,“就说我病了,让他先批。”
书吏愣了。
“这……”
“去啊。”郭嘉摆摆手。
书吏只好去了。
郭嘉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
他想起荀彧临死前说的话。
“你性子散,不爱管事。可你真要管起来,比我强。”
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辜负荀彧的托付。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奏章。
开始批。
---
八月十五,中秋节。
洛阳城里,到处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绿的,一串一串,把街照得亮堂堂的。
陈宫从尚书省出来,往家走。
路过一个卖月饼的摊子,他停下来,买了几个。
“陈尚书,”摊主认得他,笑着递过来,“您拿好。这月饼是新做的,豆沙馅的。”
陈宫接过,付了钱。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看见郭嘉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个月饼在啃。
“奉孝?你怎么来了?”
“过节。”郭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一个人没意思,来找你喝酒。”
陈宫笑了。
“进来吧。”
两人进了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陈宫让下人端了壶酒,又摆上刚买的月饼。
郭嘉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公台,”他说,“你说,文若现在在干什么?”
陈宫愣了愣。
“不知道。”
郭嘉看着月亮。
“我想,他应该在歇着。不用批奏章,不用熬夜,好好歇着。”
陈宫点点头。
他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奉孝,”他说,“以后,咱们俩就搭伙了。”
郭嘉笑了。
“搭伙就搭伙。反正,我也跑不了。”
两人碰了一杯。
月光下,两个中年人,喝着酒,吃着月饼。
远处,传来鞭炮声。
是孩子们在放炮仗。
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