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七月初九。
洛阳热得像个蒸笼。
太阳从早上就开始毒,晒得地皮发烫。
御花园里的月季花蔫头耷脑的,叶子都卷了边。
蝉在树上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刘辩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奏章。他手里拿着笔,却半天没落下去。
“陛下。”
一个小太监进来,低着头。
“荀令君来了。”
刘辩放下笔。
“让他进来。”
荀彧进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慢。他穿着官服,整整齐齐的,但脸色不太好,有点发白。
“臣荀彧,叩见陛下。”
“起来。”刘辩说,“赐座。”
荀彧坐下,喘了口气。
刘辩看着他。
“文若,你脸色不好。病了?”
“没事。”荀彧摆摆手,“就是天热,有点吃不下饭。歇两天就好。”
刘辩没说话。
他看着荀彧。这人跟了他多少年了?从他在洛阳刚站稳脚跟的时候,荀彧就来了。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是荀彧一点一点教他,怎么批奏章,怎么见大臣,怎么跟那些老狐狸周旋。
十年了。
“文若,”他说,“你回去歇着。奏章让奉孝他们批。”
荀彧摇头。
“陛下,今天的奏章重要。辽东那边,公孙康又来信了。说是鲜卑人闹事,想请朝廷支援点粮草。”
刘辩接过奏章,看了看。
“公孙康这人,倒是会算计。想要粮,又不肯送儿子来。”
荀彧点头。
“陛下圣明。这事不急,先拖着。鲜卑人闹事,他公孙康自己能对付。要是对付不了,自然会来求咱们。”
刘辩看着他。
“文若,这些事你先别管了。回去歇着。奉孝他们能处理。”
荀彧还想说什么,刘辩摆摆手。
“回去。这是圣旨。”
荀彧只好站起来。
“臣告退。”
他走了几步,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站住了。
刘辩站起来。
“文若!”
荀彧回头,笑了笑。
“没事,陛下。就是起猛了。”
他慢慢走出去。
刘辩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郭嘉从侧门进来,站在他旁边。
“陛下,荀令君这病……”
“你去看看。”刘辩说,“让御医好好诊诊。有什么需要,从宫里拿。”
郭嘉点点头,出去了。
---
七月初十,荀府。
郭嘉坐在荀彧床边,看着御医诊脉。
御医姓张,六十多了,在太医院干了一辈子。他诊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张御医,怎么样?”郭嘉问。
张御医没说话,把荀彧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往外走。
郭嘉跟出去。
院子里,张御医站住了。
“郭军师,”他压低声音,“荀令君这病……不好。”
郭嘉心里一沉。
“什么病?”
“积劳成疾。”张御医说,“他这些年,天天熬夜,顿顿对付。
心血耗得太厉害,底子亏了。现在天热,吃不下饭,身子就垮了。”
“能治吗?”
张御医沉默了一会儿。
“我尽力。”
郭嘉看着他。
“张御医,跟我说实话。”
张御医叹了口气。
“最多三个月。”
郭嘉愣住了。
三个月。
他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太阳晒着,热得很。可他后背发凉。
“郭军师,”张御医说,“我开个方子,先调理着。能不能熬过去,看天意了。”
他走了。
郭嘉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槐树。
槐树叶子蔫蔫的,跟他一样。
---
七月十二,皇宫御书房。
刘辩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张御医的奏报。
“最多三个月。”
他把奏报放下,没说话。
郭嘉站在下面,也不敢说话。
屋里静得吓人。
过了很久,刘辩开口。
“文若知道吗?”
“不知道。”郭嘉说,“张御医没敢告诉他。”
刘辩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奉孝,”他说,“你说,朕是不是太累了?”
郭嘉愣了一下。
“陛下,您……”
“朕是皇帝,累是应该的。”刘辩打断他,“可文若,他不是皇帝。他跟着朕,十年了。
天天批奏章,熬到半夜。朕歇着的时候,他还在忙。朕睡醒了,他已经来了。”
他顿了顿。
“朕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
郭嘉没说话。
刘辩转过身。
“你去。告诉御医,有什么药,用什么药。从宫里拿,从外地调。只要能治好文若,花多少钱都行。”
“是。”
郭嘉退下。
刘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荀彧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荀彧站在下面,穿着一身青衫,温文尔雅,说话不紧不慢。
“臣荀彧,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十年了。
---
七月十五,荀府。
荀彧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父亲。”
荀恽从外面进来,端着碗药。
“该喝药了。”
荀彧接过药,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父亲,”荀恽坐下,“您好好养病,别想那些事了。”
荀彧笑了笑。
“不想不行。朝廷那么多事,陛下一个人忙不过来。”
荀恽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的心思。父亲这辈子,就扑在朝廷上了。
家里的事,从来不管。母亲去世的时候,父亲正在洛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父亲,”荀恽说,“郭军师来看您了。”
郭嘉进来,在床边坐下。
“文若,今天怎么样?”
“还行。”荀彧说,“就是躺久了,浑身难受。”
郭嘉笑了。
“难受就对了。不难受,说明你还没病。”
荀彧也笑了。
他看着郭嘉。
“奉孝,朝廷那边,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郭嘉说,“西凉那边,马腾和韩遂天天种菜,也不闹事。
辽东那边,公孙康又来信了,说不要粮了,改要钱。陛下没理他。”
荀彧点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
“奉孝,我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郭嘉心里一紧。
“文若,你说。”
荀彧看着他。
“我要是走了,朝廷的事,你得撑起来。”
郭嘉想说话,被荀彧摆手止住。
“听我说完。”荀彧说,“陛下身边,能用的谋士不多。
陈宫稳重,但他在荆州,一时半会回不来。戏志才聪明,但身子也不好。就你,最合适。”
他看着郭嘉。
“你性子散,不爱管事。可你真要管起来,比我强。”
郭嘉没说话。
他看着荀彧。这人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文若,”他说,“你别说了。好好养病。”
荀彧摇摇头。
“奉孝,答应我。”
郭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
“我答应你。”
荀彧笑了。
笑得很舒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