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七走出数十步，忽然停下了。
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不是办法。这片空间灰蒙蒙一片，没有任何参照物，走了半天也分辨不出方向。若是方向错了，走得越远，离出口越远。他想起宗主叶封的玉简。叶封当年进入过荒原秘境，活着出来了，他的玉简中应该记载了这片空间的信息。之前沙漠和雷殛之地没有记载，是因为他没去过。但重力空间，他来过。
玄七神识沉入玉简，快速翻阅。叶封的笔迹一如既往地简洁，没有废话。关于重力空间的记载，只有短短几段话。
“重力空间，昼夜分明。白日无险，唯重力压制。夜间怨魂出没，需以神识抵御。传送门出现于夜间，位置随机。天亮后传送门消失，未离开者需再等一夜。”
“怨魂非实体，物理攻击无效。其攻击方式为神识入侵，引发生灵心中最深的恐惧与执念，甚至陷入强大幻境！！！
一旦被怨魂控制，会被怨魂操控，力竭而亡，或是自行了断。抵御怨魂无需灵力，无需法术，只需神识稳固、道心坚定。”
“传送门出现位置随机。运气好，出现在脚下；运气差，出现在数十里外。夜间需一边抵御怨魂一边赶路，怨魂数量随夜色加深而增多。天明前未进入传送门者，白昼需原地等待下一夜。切记，切勿在白昼盲目行走。重力消耗体力，体力耗尽，夜间无力抵御怨魂，必死无疑。”
“老夫当年在此处等了五夜，第五夜传送门出现在脚下，方得离开。此法最稳妥。”
玄七看完玉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叶封能活着出去，靠的不是运气，是耐心。五夜。他在这里等了五个夜晚，第五夜传送门才出现在脚下。如果他也像玄七这样四处乱走，体力早就耗尽了，根本没有力气在夜间抵御怨魂、赶路去找传送门。
玄七睁开眼，不再前进。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白天养精蓄锐，夜间等传送门出现在脚下。其他地方就算出现传送门，也不去争，不去抢。稳妥，比什么都重要。
不远处，赤炎宗的弟子也停下了脚步。他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上，闭目调息，呼吸平稳，不急不躁。药王谷的弟子同样如此，只是他坐下之前，从药囊中取出一枚丹药服下，又在地上布了一个简易的聚灵阵——虽然在这重力空间中，聚灵阵的效果微乎其微，但他还是做了。冷月门的女弟子环顾四周，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盘膝坐下，将长剑横在膝上。
散修走了最远。他一直在走，步履蹒跚，一步一喘。没有人告诉他不能走，没有人告诉他夜晚会有怨魂，没有人告诉他传送门只在夜间出现。他只是低着头，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玄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四人来自不同宗门，彼此之间是竞争关系。出了这片空间，他们可能就是争夺造化青莲的对手。你帮了他，他不一定帮你。更何况，这是秘境试炼。活着出去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别人的施舍。那散修能走到这一步，自有他的判断。若他没有玉简，也能摸索出规则，那是他的本事。若他摸索不出，死在这里，也是命。
玄七闭上眼，银金色的气血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被重力压迫的骨骼和肌肉。夜还长，但他不急。传送门会出现的。
散修走了很远。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回头时发现那四个人都不动了。赤炎宗的盘膝而坐，药王谷的在布阵，冷月门的横剑在膝，天初宗的独臂体修更是从一开始就没怎么走过。散修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灰白色的地面在脚下延伸，前方一片茫然，后方那四个身影已经变得很小。他犹豫了片刻，最终也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
能进入秘境的人，都不是傻子。那四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停下，一定有原因。他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他知道跟着聪明人做同样的事，不会错得太离谱。
天慢慢地暗了下来。
没有夕阳，没有晚霞。天空从灰白色渐渐变成灰黑色，如同有人用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缓缓拉上了一道幕布。地面从灰白色变成灰黑色，远处那四个身影从模糊变成漆黑，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任何光源。但并不是完全看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弱的、幽蓝色的荧光，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悬浮在虚空中，将这片灰黑色的世界照得鬼气森森。
怨魂来了。
第一个被入侵的是散修。
他走得太远，离其他人太远。在这片重力空间中，距离意味着孤立，孤立意味着脆弱。怨魂最先找到了他，它们从虚空中涌出，没有形体，没有声音，只有一股阴冷到极致的寒气。它们钻入散修的识海，如同水渗入沙。散修的身体猛地一僵。
幻境开始了。
玄七看到远处那个模糊的人影忽然站了起来。他看不清散修的表情，但他的动作很清晰——他在大笑。身体前仰后合，双手拍着大腿，笑得肆无忌惮，笑得毫无防备。他的嘴在动，在说话，但因为距离太远，玄七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很快，他听到了。
不是因为距离近了，而是散修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哈哈哈！传送门！传送门出现在我脚下了！”
散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满脸狂喜。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片灰白色的岩石，又站起来，朝四周张望，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玄七等人的方向挥手，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你们四大宗门也不行啊！运气也不行啊！你看，传送门出现在我脚下了！哈哈哈！”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双手叉腰，仰天大笑。
“还好我走得远！离传送门更近！你们慢慢等吧，等你们的传送门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我先走了！哈哈哈！”
他弯下腰，做出一个“踏入”的动作。身体前倾，一只脚抬起，踩向地面——那里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岩石，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传送门，没有光，没有裂缝。他只是对着空气，做出了“跨过门槛”的动作。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过头，朝玄七等人挥了挥手。那动作像极了告别，像极了胜利者的炫耀。他的脸上挂着笑容，眼中却空洞无物。嘴巴还在动，但声音已经渐渐小了，远了，仿佛他真的走进了传送门，去了另一个世界。
但玄七看得清清楚楚。传送门不在他脚下。方圆数里，没有任何传送门的踪迹。散修只是在原地站着，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做出各种动作。怨魂入侵了他的识海，制造了传送门出现在脚下的幻觉。他以为自己正在离开这片空间，实际上他还在原地。他会一直这样站下去，直到天亮，直到怨魂散去，或者直到他在幻境中“自行了断”。
玄七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方向。他闭上眼，银金色的气血在体内缓缓流转。神识收缩，凝聚在识海中，如同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他不知道怨魂什么时候会来找自己，但他知道，不能被它们控制。只要神识稳固，道心坚定，怨魂便无法入侵。
远处，散修的笑声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那声音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在黑暗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赤炎宗的弟子睁开眼，看了一眼散修的方向，随即又闭上了。冷月门的女弟子连眼都没睁。药王谷的弟子从药囊中取出一枚清心安神的丹药服下，继续调息。
没有人过去。
怨魂的入侵是神识层面的战斗，外人帮不了。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