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轻轻摇头:“大伯,问题就在这儿,这僵尸已修到半死飞僵的境界。您清楚,飞僵成形,少说也要百年积淀。”
否则,怎会接连有人命丧僵尸之口?
飞僵本是风水养就的尸类,由跳僵蜕化而来,专吸阴月精华。它纵跃如风,自屋檐直蹿树冠,身形飘忽似飞,专夺活人精气,却不在体表留下丝毫伤痕。
虽尚存些许破绽,却已初具凝寒之能。
我估摸着,再给它几年光景,必成真正飞僵。
马师傅坐在苏荃对面,听她说“僵尸已达半死飞僵”,第一反应便是她在开玩笑。要不是初次相见,他早笑出声了。
《飞经》他当然听过,虽属野史佚传,但《飞经》二字,确有出处。
他立马摆出长辈架势:“侄女啊,你天资过人,修为也在我之上,可眼界嘛……终究还差那么一截。”
“你大伯我走南闯北几十年,真假飞僵见过不少,唯独没碰上过假的。”
“所以今夜,我陪你走一趟,让你亲眼瞧瞧,什么叫真正的陶伊斯塔僵尸。”
话音未落,他手已下意识按上自己膝盖。信里苏荃凤娇对他这个侄子赞不绝口,说他根基扎实、气魄不凡。
谁料连“见僵尸”这等事,都能让他当场愣住!
要真信了,他此刻怕已冲出去追僵尸了,想想都让人热血上头!
苏荃对马师傅性子早有揣度:心高气傲,极重脸面,天底下只服苏荃凤娇一人。
他常跟师父拌嘴,可每次都是他先低头。
他也忌惮石坚,但两人素来不对付,就算心里发怵,面子上也绝不让步。
毕竟茅山门规森严,同门相残,乃是大忌。
每回听说石坚要来,他准早早躲得没影。
他就是那种,爱热闹、好较劲、偏又沉迷极限试探的人。
临界点上的疯魔钻研。
一遍遍重复纵跃练习。
“我巴不得你马上跟僵尸过过招,亲手将它拿下,让我开开眼。”
“不过还得提醒一句,这僵尸极不寻常,寻常道法,对它统统无效。”苏荃语气笃定,心知若不撞个南墙,他绝不会信。
电影《苏荃》里,唯有师父与弟子双双遇害之时,才真正显出马师傅的烈性。
而这次,苏荃也想借机点他一回。
“今晚,就让你看清真相。”马师傅咧嘴一笑,满是自信,“我哥不行。师父一向敬我,不单因我是长兄,更因我比他更强。”
妈妈咬了口鸡腿,乐呵呵地笑出声来。
随即他抬手一指桌上饭菜,爽快招呼:“来,动筷子吧!”
苏荃目光落在那堆食物上,纹丝未动。这般心神不宁的当口,谁还有心思吃饭?
好在就在这时,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推门而入。一见马师傅,立刻扬起笑脸喊了声“师父!”,随即坐到苏荃左侧。
年轻人一边为马代斟茶,一边瞥了苏荃一眼,转头问道:“师父,这位是?”
哦,这是你大伯一梅的徒弟,你弟弟苏荃曦啃骨头时忽然觉得手指发麻。我的侄子,你哥哥阿强,比你早好些年就进了学堂。
他起初听说苏荃在悉心教导两个师弟,还琢磨着让两人喊自己一声“师兄”,可等苏荃提起那个僵直不动的半步桩,他当场改了主意。
再者,他也不愿显得比苏荃差劲,硬要当人家师兄;索性也盼着自己的师弟将来能叫自己一声“师兄”。
马心里嘀咕:要是我没顶着“大师兄”这头衔,真不知哪天就被苏荃吓得说不出话来。
弟弟阿强咧嘴一笑,朗声喊道。
苏荃颔首,嘴角微扬:
接着几人落座,一时无言。毕竟头回碰面,彼此不熟,自然没什么可聊。
苏荃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马玛德:“师父,这是我师父托我转交给您的。”
“等我办完事,回头再去拜见。”
话音刚落,右边忽地“砰”一声拍桌响:“一提这事,我就来气!”
苏荃侧过脸,只见两个衣着体面的老人坐在那儿。
穿蓝袍、头顶光亮的老者开口问道:“这客栈掌柜是谁?”
“昨日东家特意吩咐我备齐一切,说要为一位前辈复原躯体。”灰袍老人沉着脸接话。
“不错。”主人轻轻点头,“莱茵家族那位长者客死异乡的消息,早传遍全城了。”
“谁料我在第四卫队连鬼影都没瞅见!”灰袍老人眉间紧锁,神色透着不安,“昨夜雷诺勋爵可是被钉在十字架上,若任不友善,我这步兵职衔怕是保不住。”
苏荃一听“任庄放牛人”几个字,喉头一紧,差点呛住。
若没记错,雷诺先生的遗体昨晚就该运抵了。
站在牛管家身侧的主人略一迟疑,问:“会不会是弄错了?”
“任家镇只有一位任先生,对吧?”管家反问,“倘若任天堂还活着,那可是资历最老的一辈。”
“任天堂?早化作一抔黄土喽。”主人叹道。
“那消息怎会出错?定是他们自己搞混了,今儿是正月初七,我许是听岔了。”牛管家语气笃定,虽年岁不小,耳不聋、记不糊。
“哎哟,不是。”阿强在一旁微微垂首,轻声插了一句。
苏荃故作讶然:“咦?”
“哈哈,侄儿,这孩子平日嘴碎爱说话,别理他。”他忙打圆场,眼珠一转,笑得轻松。
苏荃扫了眼师父与师弟,终于点头应下。他原以为主人不会主动提起那具遗体,谁知对方竟这般仓促便抛了出来。
在马玛德眼里,苏荃就是知情之人。若他知晓,便意味着苏荃也清楚,所以马玛德刻意避开与苏荃当面对质。
“头回追查遗体下落,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实在难堪。”他暗自羞惭,转身便回了家。
主人身子微倾,声音洪亮:“老牛,昨日是正月初六。”
“啊?”管家一愣,低头喃喃:“我……真糊涂了?”
“对了,早前送信那人,到底说的是初六,还是初七?”
牛管家一时怔住,陷入沉思。
马玛德和阿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若苏荃不在场,马玛德本想劈头训他一顿。
牛管家出了差错,可他自己绝不会认错。
耳边又响起小徒弟的话:“遗体早就送到了,这宅子又阔气又敞亮,我越想越恼火!”
他飞快瞥向苏荃,见她神色如常,心头一块石头才算落地。
一扭头,却撞上阿强的目光。对方面无波澜,却高声嚷道:“吃啊!你怕我得了痨病不成?”说完笑着朝苏荃道:“师父,您快动筷吧。”
“长辈多,可我先前已用过了。”苏荃锡婉推辞。
“师父,我想等阿浩一道吃。”
马玛德没搭理阿强,转身又盯住牛管家。
就在这一瞬,被阿强漏看的阿浩推门而入,照着他后背就是一巴掌:“你这混账敢躲我?活腻了?”
“主人,这位是您的客人?”阿强退开两步坐下,望向苏荃问道。
“一梅大师的徒弟苏荃。”见师父不愿搭理阿浩,阿强替他答了。
“幸会幸会!初次见面,请多关照。”阿浩拱手,边啜茶边问,“对了,我叔父呢?怎么还不见人影?”比起闷声不吭的阿强,他显然更热络。
“无妨,师父另有要事。”苏荃笑着应道。
马脸上堆起笑,语调却生硬:“喂,你认得那边那位老爷子不?”
阿浩斜睨一眼,神色轻松地摇头:“我朋友遍天下,可这位,真没见过。”
马见苏荃端坐不动,刚要发作,语气顿了顿,缓下来说:“你……真不认识她?”
话未说完,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唾沫星子溅得满桌盘子都是。
苏荃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一层无形光幕悄然浮起,挡住了飞散的污物。
“怪不得叔父怕跟师父同桌吃饭……”阿浩心里一咯噔,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马扫了一眼桌上三人反应,拽起阿浩胳膊就往楼上拖:“侄儿师父,我有话要单独教训这臭小子。待会儿再议今日的事。”
“师父,我还没动筷子呢!”阿浩扯着嗓子喊。
“楼上给你单备了席面。”马妈地上前一步,语气冷淡。
阿浩反倒笑嘻嘻的,听出主人话里有几分厚待,立刻凑近马,压低嗓音问:“师父,何必破费这么多?”
“我怎会亏待你?楼上菜品更精、环境更静,咱们上去吃。”他鼻子一皱,脚尖踢了踢地板,装作被踩疼了似的。
“我不饿,真不饿!”阿浩撒腿就往大麻田边上跑,边挥着手,边拖着步子磨蹭。
“进来!”他板起脸,盯着那扇木门,神情严肃。
阿浩一瞧见马现身,心知推脱无望,只得垂头敛目,老老实实跨进门内。
苏荃见两人走近,随即招来服务员,将桌上的盘子撤下,又添了些新菜。
“阿强大哥,您先前在茅山干得挺出彩,怎么突然动了念头,下山专跑尸途?”他问苏荃曦,好在阿姜背后那张护身符纸片,被他藏得严严实实,半点没露出来。
阿强眼巴巴盯着刚上的饭菜,咧嘴一笑:“我自个儿也摸不着头脑。”是师父临时起意要下来。话音未落,他悄悄抬眼,凑近苏荃压低嗓门补了一句:“八成跟那位老前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