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庄天向新娘赔了不是，又重重叹了口气。其实，他压根就没打算成亲。若不是弟弟反复催促，他此刻恐怕还在山野间追着尸影奔走……
弟弟掐算过他的生辰八字，说唯有“极阴之日”才能完婚。错过今日，下一次吉期，得等到七十年后。
“哪怕强娶进门，也生不出子嗣，所以今天，必须把这事办妥。”
两人边走边聊，脚步匆匆赶回。
可一到家门口，心就沉了下去：院外空空如也，连迎亲的轿子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拔腿冲进屋内，只见满地狼藉，桌椅倾倒，柜门洞开，器物碎裂四散。
董兆光一脚踏进门槛，目光如刀，直刺向角落里的徒弟：“小东，怎么回事？”
徒弟低头跪着，声音发颤：“师父……师父夫人在堂上受辱，当场动怒，打了新娘。她认定师父惧婚逃遁，甚至扬言‘割袍断义，无颜见人’……我们怎么劝，她都不听……”
庄天听完，眼神一黯，愧疚地望向董昭光：“我一定得把她接回来，把婚宴补上，心里这道坎才算过去。”
董兆光望着哥哥，只轻轻点了点头，虽在心里嘀咕：哥哥要是真带个野女人回来，自己也未必拦得住！
“她说过，要是撞见你，非亲手杀了你不可。”
离开塘塘村后，苏荃一路向北，连赶十几个钟头，才抵达任家镇。
刚踏进镇子，他便察觉东南方向透着一股死气，阴沉、滞重，像蒙了层灰布。他当即调转方向，朝那片沉寂处走去。
穿过几排歪斜的老屋，他钻进一片密林，最终在一条荒僻小径上，撞见两具尸体。
尸首脖颈处赫然印着两排青紫牙印，分明是被僵尸咬过。
看样子，两人刚下地干完活，连肩上的背包、手边的锄头都还散落在地。
世事难料，他们不过是赶着回家吃饭，却在半道上遭了毒手。家人或许还在灶台边等，热饭都凉透了。
这仅是他撞见的一桩惨事；此前猎尸多年，他亲手了结的僵尸，早已数不清。
猎尸这行当最忌讳拿僵尸取乐，稍有不慎，失控的尸傀就会暴起伤人，牵连无辜。
旁人眼里，四尾道人不过是个神神叨叨的怪道士；可他对自己驱使的尸身，向来严苛到近乎偏执。
因此这些年，他座下尸傀从未被外力改造成凶煞之物。
苏荃蹲下身，指尖蘸了蘸地上未干的血，又探了探两具尸身尚存的余温，估摸着：僵尸离此不远，顶多刚走一刻钟。
他略一思忖，从怀里取出一块旧怀表，在暗处绕着圈踱步，缓缓哼起《麻雀落水》，一首耳熟能详的童谣。
这表是任天堂当年给孙女买的，孩子还小，表壳一开，清亮的旋律就叮咚淌出来。
乐声悠悠飘远，苏荃悄然隐进一棵老槐树后，屏息静候。
几番循环之后，那道黑影终于现身。
它自半空徐徐落下，停在树下，苏荃几乎眨眼便至。
半步腾跃、凌空凝立，这份身法，绝非常物。1999年那会儿，他尚无这般造诣；而今这具僵尸，早已脱胎换骨，心智之敏，不输常人。
它能隔空摄血，亦可御风而行。
僵尸听见歌声，并未扑来，只僵立原地，喉头微微滚动，似在咀嚼音律。
纵使强横，弱点却露得极明显。
苏荃瞥见它唇色发乌、指甲泛黑，全是未化尽的血渍，眉心微蹙，默念咒诀，随即抽出银针，直指其颈侧命门。
若非他始终绷紧神经，怕早被这怪物一爪劈成两截。
见僵尸怒目圆睁、死死盯住银针，苏荃瞬间明白过来，迅速收针入袖，反手将怀表往前一递。
僵尸神色果然松动，苏荃趁势拧紧发条，身形一闪即逝；再现身时，针尖已稳稳没入它颈中。
他花大价钱买来的特制银针，就此深扎进尸躯。
大概因这具僵尸是西药炼制，皮肉对金属侵袭几无抗性，
就像电影里演的：苏荃的箭、最后那根钢针，都能轻易洞穿尸身；可金钱剑、桃花剑这类法器，砍上去却只当挠痒。
音乐仍在流淌，僵尸却越站越僵，脸上肌肉扭曲抽搐，显是极不舒服。
偏巧这时，怀表发条走尽，曲声戛然而止。
僵尸猛然一震，双目骤然清明，随即爆发出一声凄厉嘶吼。
此时它浑身如灼烧般难受，焦躁难耐。
它猛一旋身，獠牙暴张、利爪挥出，直扑苏荃，眼下，它急需鲜血续命。
苏荃眼眶发热，一边后撤一边高声招呼。
凡近僵尸者，必先发声扰其心神。
他咬破手指，将血抹上剑锋，顺势横斩，一只断臂应声落地。
他旋身疾退，道袍下摆扫过断臂，竟滋滋冒起白烟，整截衣袖顷刻蚀穿。
原来僵尸的腐爪，早已扣住了他的袍角。
五方雷神，名号响亮。他闻哭声即至，鞭影如电；统率雷霆营，号令一出，铜铃震耳。麾下六卒六甲，俱披雷霆战铠；神威流转，急如律令。
一道惊雷劈空而下，正撞上苏荃剑身，继而转向僵尸，轰然炸开。
苏荃定睛再看，那僵尸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他仔细搜寻四周，连残影都寻不见。
片刻后，怀表再次响起，他耐着性子等了许久，却再不见僵尸现身。
“看来今天没法收工了。”苏荃心中一叹，转身离去。
他刚走不久，僵尸忽从空中浮现，悬停半晌，手臂虚揽，仿佛还攥着什么；直到乐声彻底停歇，才低吼一声，缓缓抬手。
手臂伸展四五米后，那截被斩落的断肢竟凭空缩回半截。
见状，僵尸猛地仰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叫，活像一个学生，正硬着头皮，给一只满身黏液、形如瘟疫化身的滑腻猎鹰喂食。
回到任家镇，苏荃寻了处干净客舍歇脚。
次日清晨，他问店伙计：“前两天，是不是有三个男人来投宿？一个中年，带两个年轻后生，那人总爱抬着下巴走路。”
伙计起初支吾，待见苏荃掏出一枚海贝，立刻堆起笑：“哎哟，记起来了！前日确有三位客人，只开了一间房。”
“对了，您说的那位中年人，这会儿正在楼下用早饭呢。”
“多谢。”苏荃颔首，转身下楼。
伙计掂了掂那枚海贝，凑近耳边吹了口气，又用指甲轻轻一叩，听着那清越余音，嘴角笑意更深了。
苏荃步下楼梯，目光扫过大厅，一眼便锁定了目标。
那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棕色长袍，下摆是沉沉的黑色。
一只脚踩在旁边的小凳上，另一只手正啃着鸡腿，剩下那只手却闲不住，捏起自己的脚趾头玩。她吃得津津有味，眉眼都舒展开来。
苏荃走到马妈地对面坐下，静静望着她，没开口。
“小兄弟，你挡着我光了。”妈妈低声提醒，又补了一句，“别抬头看人。”若他察觉眼前这年轻人并非来挑刺的，怕也不会这般和气。
“大师，我是苏荃。”她开门见山，“久仰您的大名。”
马师傅闻言抬眼打量苏荃，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苏荃凤娇的徒弟？”
在苏荃所有门下弟子中，唯独她从未与马师傅谋面。
这段日子，也只有她一人同马师傅有过书信往来，因此马师傅才特意退避三舍。
“还过得去，大师。”苏荃语气平和，“师父一直挂念您，近来事务缠身，便托我前来探望，代他表一表这份心意。”
难怪苏荃忍不了，连这些不拘小节的毛病，他竟也照单全收。
倘若马师傅独自在房中，苏荃或许一个字都不会提；可眼下是在众人眼皮底下，他的举止，确实有损威严。
连胃口都被败坏了！
这间热闹喧腾的大厅里，马代第一眼就被人盯上，不单是因他眼神锐利，更因他周遭空落落一片，左右无人敢挨近。
旁人都远远坐在边上，刻意避开这一片。
马师傅瞧着苏荃，心里发紧，却仍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不容小觑的分量。要是换成苏荃凤娇在此，他早跳起来冷嘲热讽了。
可如今，侄子被后生压了一头，颜面早已扫地；若再高声嚷嚷，只会更难堪。
况且，这还是他俩头回碰面。
他下意识把腿往回一缩，装作不屑地哼道：“你师父……想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你觉得呢？”
“您不信，稍后尽可亲自向师父求证。”苏荃顿了顿，又问，“对了，您在这儿待几天了？”
他怔怔盯着侄子，虽不像师父那般老成持重，却总觉此人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劲儿。
他茫然反问：“三天了，出什么事了？”
若苏荃真能看穿他心思，怕是要失笑出声，哪来的生分客套话？
“您可听说过僵尸？”苏荃沉声说，“昨夜我刚进村，在村外林子里撞见两个活人被僵尸咬死，还跟它们交过手。”
“这地方从没闹过僵尸。”马师傅扫了眼门外熙攘人影，“真有僵尸，谁还敢往外跑？”
“但您若真遇上了，八成是个刚尸变不久的新僵。”苏荃急切接话。
说话间，马师傅还不忘反复夸耀自己收了个好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