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磅礴灵气如沸水炸开,自掌心腾跃而起,螺旋升腾,撞得屋顶簌簌震颤,几道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梁顶。
“真够呛啊!”
他眼皮一掀,嘴角垮得像被重物压弯的柳条。
“这炼体术……哪是修炼,简直是拿血肉往火炉里反复锻打!”
当初那股子势在必得的劲头,此刻早被烧得只剩灰烬,连余温都快散尽了。
“吱吱吱——”
金蚕探头探脑爬上床沿,小爪子扒着褥子往前挪,直奔苏荃身下那团灼人热源。
此时的苏荃,整个人就像刚从熔岩口捞出来的炭块——皮肉通红发亮,蒸腾着缕缕白气,连发梢都绷得笔直,根根翘立……可偏偏,一滴汗也没渗出来。
“小成?怕是还得熬上好一阵子。”
他瘫在榻上,喉咙干涩,肩膀关节咔吧作响,像生锈的旧门轴般艰难地晃了晃。
刚才那一轮运转,才真正让他尝到了什么叫“五脏如焚、百骸欲裂”。
灵气一旦灌入筋脉,便如滚油泼雪,催得血液奔涌似江潮,骨节噼啪如爆豆,肌肉虬结抽搐,骨髓嗡嗡震颤,连最微末的细胞都在嘶吼沸腾。
整副身子仿佛被塞进地心火眼,烈焰舔舐、高温炙烤,连呼吸都带着焦糊味……
好几次,他咬碎牙关才没让自己从床上弹起来逃命。
“算了算了,再急也急不出个金刚不坏。”
“稳住,一寸一寸来。”
他伸手拨开正想蜷进他肚皮取暖的金蚕,翻身下床,抬眼扫过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转头问墙角静立的金枝:
“我闭关多久了?”
修炼时,外界全然失感——时辰模糊、空间虚无,唯余心跳与灵气在血脉中奔突呼啸。
“回主人,整整一日一夜。”
金枝垂眸轻应,声音细软如春溪淌过石缝。
苏荃颔首不语,目光落在她孤零零立在暗影里的身影上,忽而弯唇一笑:“你先在屋里歇着,稍后回来,给你安排点实在差事。”
旁的魂灵各有职守,偏她总缩在角落,像只没人认领的纸鸢。他瞧着,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前些日子参透《抱朴子》,丹理已略通一二。正好托苗疆蛊师主理,让金枝跟着学手、打下手——既练了本事,又不至于闲出褶子。
“金枝一定乖乖等主人回来!”
她肩头一颤,眼睛倏地亮起,连连点头,像只被顺毛的小雀。
“肚子早唱空城计了……”
苏荃边说边推门而出,脚步带风,“饿得前胸贴后背,再喘两口气,腰都要断成两截!”
寻常闭关半月,也不见这般饥火焚肠。如今腹中空鸣如鼓,仿佛能吞下一整座牛棚。
他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子,直闯后厨。
“鸡蛋、番茄、牛肉、鱼腩……”
他翻箱倒柜,麻袋一袋接一袋拖出来,面粉溅得满袖都是。
炼体术耗粮之狠,远超金刚真火手这类功法——眼下他盯着灶台,竟觉得生嚼一头牛都不算离谱。
“懒得费劲,大锅乱炖得了。”
他抄起那只黑黢黢的大铁锅,所有食材哗啦全倒进去,又另煮了一锅雪白冒泡的大米饭。
“估摸着……该够了吧?”
……
结果,他还是低估了自己这张嘴,更低估了这具身体对血食的渴求。
这一顿,三大锅饭反复添柴煮沸,三四十大碗见底,足足抵得上二十来号壮汉的口粮!
若非米缸见底、肉垛告罄,他怕是要当场化身“永动机干饭王”。
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锅底汤汁也被他仰脖喝得一滴不剩,他才终于松开筷子,揉了揉微微鼓起的肚皮,打了个悠长响亮的饱嗝。
“过两天,得把镇上最大的米铺搬空才行……”
他舌尖舔过唇边残渣,低低咕哝。
这是炼体初阶必经的“燃躯”之期——肉身如炉,需以海量谷肉为薪,辅以药材调和阴阳,方能扛住一次次淬炼。
搁从前兜比脸干净时,他连想都不敢想这么造。
如今?银票厚得能当砖砌墙,账房先生数钱数到手抽筋……
他盘算着,明儿就去任家镇,先把“万丰粮号”的库房清空一半。
“行了,吃饱喝足,该动真格了。”
他心满意足起身,刚踏出厨房门槛,却忽然顿住。
眉峰一跳,拍了下额头:
“哎哟,差点把那只肥羊给忘了!”
李贺林这三个字,像根针扎进记忆里——这可是他近期盯死的目标。
“光靠鬼脸蛛盯梢,终究悬得很……”
修炼时六识封闭,哪怕蛛丝那边抖三抖,他也浑然不觉。万一错过关键时机,让李贺林卷着马家祖产溜之大吉,那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抬眼望向聚灵阵旁如石像般伫立的卡尔斯,抬手一招。
人影一闪,卡尔斯已无声落于身前,红瞳幽深如古井,躬身静候。
“这几日不必守在这儿了。你即刻出发,盯紧李贺林——他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回来禀报。”
话音未落,却见卡尔斯歪头怔住,眼神茫然。
苏荃这才想起:它根本没见过李贺林,更不知该往哪儿寻人。
好在,马家府上,还埋着一枚他亲手布下的“活眼”。
“你现在就动身,去任家镇。循着我留在那边的一缕灵息走,自然能找到地方。”
“那宅子里,留着山羊胡、灵息最沉如古井的就是李贺林。”
苏荃压低声音,指尖朝远处一指,末了又绷紧下巴,“藏好你的气机,别让半片衣角漏了风声。”
卡尔斯眼珠微转,喉结一滚,郑重颔首。
话音未落,它双臂猛然一振,脊背弓如满月,嗖地撕开夜幕,直刺苍穹。
活像一只掠食的墨鸦,翅影一闪,便被浓墨似的夜色吞得干干净净。
“啧,看一百回也还是眼热。”
苏荃仰头望着那幽邃无底的天幕,舌尖顶了顶腮帮,轻轻咂了下嘴。
眼下李贺林那儿有卡尔斯盯着,短时间翻不出浪来。
趁这空档,该备的、该练的、该理的,一样都不能拖。
“先把《抱朴子》里炼丹的门道嚼碎了喂给苗疆蛊师,务必抢在入冬前把辟谷丹炼出来。”
等丹成,他便不必靠大鱼大肉吊命,吐纳之间,气息自生,精力如泉涌不竭。
念头刚落,苏荃已迈开长腿,朝着主人房疾步而去。
……
呼——
刀子般的夜风劈面撞来。
偶有黑影擦耳掠过,是蝙蝠扑棱着薄翼穿林而过。
卡尔斯收翼滑翔,高度始终卡在云层之下、屋脊之上,贴着气流匀速推进——苏荃那句“莫露行迹”,它刻进了骨缝里。
没多久,任家镇的轮廓便浮现在视野尽头。
纵是深夜,镇子仍亮得晃眼。
前街人影稀疏,后街却灯火灼灼:白玉楼高悬彩灯,光晕泼洒下来,街巷间人影攒动,细小如蚁。
几个穿军装的汉子钉在岔路口,目光如钩,来回扫荡。
卡尔斯眼皮都未掀一下,只循着苏荃留在空气里那一丝极淡、极韧的灵息,悄然俯冲。
果然,灵息尽头,赫然是一座飞檐翘角、气势森然的府邸。
俯身下望,马家大院黑得彻底,连狗吠猫叫都欠奉,静得瘆人,活似一座被抽走魂魄的空壳。
……
它不作停顿,循着灵息最浓处悄然迫近,足尖一点檐角阴影,无声落地。
此处,正是马家大院。
指节轻叩三下,悬梁暗处窸窣一响,一只鬼脸蛛倏然缩回袖中。
黑袍旋即一荡,高大身形如墨汁滴入清水,顷刻融进梁柱交接的幽暗里;再一晃,它已倒悬于三米高的穹顶,靴尖几乎触到横梁木纹,连衣褶都凝滞不动。
黑暗中,两点猩红缓缓游移,冷而锐,扫过厅堂每一寸虚空……
偌大厅堂,唯余一口棺材。
棺盖斜倚一旁,内里空敞。
马麟祥平躺其中,面色青灰,额心贴一张黄符,左右棺沿亦各压一道——全是镇尸防腐的封印。
卡尔斯垂眸静观,瞳孔却骤然一缩。
它嗅到了。
阴气。
和它自身逸散的同源,却孱弱得如同将熄的烛火。
嘶……嘶……嘶……
棺内黑雾丝丝缕缕蒸腾而起,却在触及符纸边缘时猛地一滞,蜷缩、溃散,终是撞不出那方寸禁锢。
深更半夜,棺中灵魂正无声嘶吼——
愤、恸、哀、怨……
唯有卡尔斯听见,唯有卡尔斯看见。
可它纹丝未动。
只把苏荃的命令钉在神识最深处,如铁铸般悬于高处,冷眼旁观马家上下一切动静。
像一盏熄灭的灯,不照人,也不发声。
……
“听清了?”
灵元观,主人房内。
苏荃双手叉腰,目光落在青木鼎旁的苗疆蛊师身上,语气沉稳却不容含糊,“照我方才拆解的路子走,一步一印,别跳。”
方才,他已将《抱朴子》中炼丹的筋骨脉络,掰开揉碎,全数灌入蛊师耳中。
不得不说,这苗疆来的汉子,天生就长着一副炼丹的骨头。
一遍过耳,条理分明,记性准得像刻进骨头里的楔子。
见蛊师沉重点头,苏荃嘴角一扬,侧身望向金枝:“你往后就跟着他打下手,等摸熟了火候、认全了药性,再给你单开炉灶。”
金枝眼睛一亮,忙不迭躬身应承:“多谢主人信重!金枝定当……”
“行了行了。”苏荃抬手虚按,干脆利落截断她后头那堆熨帖话,“我这就去闭关修炼,少则十日,多则半月。这儿,交你们俩——别让我回来闻到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