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阵骨头敲击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那种“咔嗒咔嗒”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笃、笃、笃”,像是有人拿着一根骨头在敲一面鼓。声音从占卜店的屋顶传来,从东头滚到西头,又从西头滚回来,像一颗弹珠在瓦片上蹦跶。
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已经站在了窗台上,尾巴炸成了一个鸡毛掸子,绿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上面有东西。”猫灵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一种蓝梦很少听到的严肃腔调。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的阴气很重,重到我的星尘都在抖。”
蓝梦低头看了一眼猫灵脖子上的星尘项链——三百零七颗星尘确实在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共振了。这不是恶灵的气息,也不是普通亡魂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东西。
“笃、笃、笃。”
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用骨头敲击屋顶的瓦片,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停了大概三秒,又响了,这次节奏变了——两快一慢,两快一慢,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蓝梦披上外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老街的屋顶是那种老式的青瓦片,一排排叠在一起,像鱼的鳞片。月光照在瓦片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屋顶上什么都没有——至少她什么都没看见。
但猫灵看见了。
“那里。”猫灵用尾巴尖指了指屋顶的脊线位置,“蹲着一个东西。”
蓝梦顺着猫灵的尾巴看过去,眯起眼睛。她的通灵能力不如猫灵敏锐,但经过三百零七个故事的磨炼,她的灵视已经比普通人强了很多。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大概十秒,终于看见了——
一个影子。
不大,大概有一只成年猫的大小,蹲在屋脊上,四只爪子并拢,尾巴蜷在身侧。它的轮廓很模糊,像是一团被水泡过的墨迹,看不清具体的形状。但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一根骨头。
白森森的,大概有成年人食指那么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荧光。那根骨头就是声音的来源——它在用骨头敲击瓦片。
“它在干什么?”蓝梦小声问。
“在引路。”猫灵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它在用骨头的敲击声给什么东西引路。你看它的影子——它在往东边看,它在等什么。”
蓝梦看向东边。东边是老街的尽头,那里有一片拆迁了一半的老房子,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像一排排倒掉的墓碑。那片废墟里住着一些流浪猫狗,也住着一些……别的东西。
“笃、笃、笃。”
屋顶上的影子又敲了三下,然后突然停了下来。它转过头——蓝梦看不清它的脸,但她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是红色的。
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一种暗沉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红褐色。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
影子从屋脊上站起来,叼着骨头,转身跳下了屋顶的另一侧。它的动作很轻,像一片纸飘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追!”猫灵从窗台上跳了出去,半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一闪,就消失在了屋顶的另一侧。
蓝梦骂了一声,翻窗跟了上去。她不是猫灵,没有那种飞檐走壁的本事,但三百零七个故事下来,她的身手比普通通灵者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至少爬个屋顶不会摔断腿。
她踩着空调外机爬上了屋顶,瓦片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有几片松动的被她踩得滑了下去,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轻点!”猫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整个老街都听见了!”
“我又不是猫!我又不会飞!”蓝梦压低声音吼回去,手脚并用地在屋顶上爬。
等她爬到屋脊的时候,猫灵已经蹲在那里等着她了。影子不见了,但屋脊上留着一排浅浅的爪印——不是普通的猫爪印,而是那种只有亡魂才能留下的、泛着荧光的印记。
爪印往东边延伸,一直延伸到老街尽头的那片废墟。
“它往那边去了。”猫灵说。
“那是哪里?”
“以前是个收容所。”猫灵的语气很平淡,“十几年前的事了。后来拆迁,收容所没了,但里面收容的那些猫狗……有些没来得及转移。”
蓝梦的心沉了一下。
“有多少?”
“不知道。”猫灵站起来,沿着爪印往前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二
那片废墟比蓝梦想象的还要荒凉。
三栋半塌的楼房挤在一起,墙上的窗户都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地上堆满了碎砖、钢筋和腐烂的木板,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有一人多高。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普通的霉味,而是一种更刺激的、像是骨头腐烂后混着石灰的味道。
蓝梦捂着鼻子往前走,猫灵走在前面,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探测器。月光照在废墟上,把每一块碎砖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像是一根根伸出来的手指。
“那是什么?”蓝梦突然停下来,指着前方一栋楼的一楼。
那栋楼的一楼有一个很大的房间,墙上的窗户没了,从外面能直接看见里面。房间的地上摆着很多东西——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的。
蓝梦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那些东西是什么,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骨头。
不是一根两根,而是几十根,上百根。大大小小的骨头,被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排成了好几排。有头骨,有脊椎骨,有腿骨,有肋骨——每一根都被擦得很干净,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它们被按照身体的部位分类摆放,头骨归头骨,腿骨归腿骨,像是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认真地、一件一件地整理这些骨头。
而在这些骨头的正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用碎砖搭成的台子。台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根骨哨。
很小,大概只有小拇指那么长,被雕刻得很精致。哨身上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什么古老的符号。骨哨的表面有一层包浆,说明它被把玩了很久很久。
“这些是……”蓝梦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那些没能转移出去的猫狗的遗骨。”猫灵的声音很平静,但它的尾巴尖在微微发抖,“那个收容所拆迁的时候,有些猫狗被关在笼子里,没来得及放出来。拆迁队直接用推土机把房子推了。”
蓝梦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那些猫狗……”
“被压在废墟下面了。”猫灵走到那一排骨头前面,蹲下来,用爪子轻轻碰了碰一根腿骨,“没人来救它们。拆迁队推完了就走了,附近的人也不管。它们就那么被压在下面,叫不出来,动不了,慢慢地……”
它没有说下去。
蓝梦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那个影子呢?”她问。
“在那边。”猫灵用尾巴指了指房间的深处。
房间的最里面,有一个用碎砖和破木板搭成的窝。很小,大概只够一只猫蜷缩进去。那个红色的影子就蹲在窝里面,嘴里还叼着那根骨头。它看着蓝梦和猫灵,红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
蓝梦慢慢走过去,蹲下来,和那个影子平视。
现在她看清了——那是一只猫的亡魂。
很大,比猫灵还要大一圈,应该是只公猫。它的毛色已经看不清了,灵体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覆盖着,只有那双红褐色的眼睛是清晰的。它的身体上有好几处裂痕——左后腿的灵体是断的,尾巴也断了一截,肋骨的位置有一道很长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它嘴里叼着的那根骨头,是一根猫的趾骨。很小,很细,被它叼在嘴里,像是一个母亲叼着自己的孩子。
“你是谁?”蓝梦轻声问。
猫的亡魂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蓝梦,然后慢慢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那根趾骨。
猫灵走过来,在蓝梦身边蹲下。
“它不会说话。”猫灵的声音很低,“它的灵体受损太严重了,失去了语言能力。但它能听懂我们说什么。”
“那它想告诉我们什么?”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猫的亡魂面前,蹲下来,把鼻子凑到对方的额头上。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两团光芒交汇在一起。
几秒钟后,猫灵退后一步,眼眶红了。
“它是那个收容所的‘所猫’。”猫灵的声音有些哑,“那个收容所是一个老太太开的,专门收容流浪猫狗。老太太没钱,收容所的条件很差,但她从来不肯放弃任何一只动物。这只猫是老太太最早收容的猫之一,一直在收容所里帮忙——它帮老太太照顾新来的小猫,帮生病的狗舔伤口,帮害怕的小动物取暖。”
猫灵顿了顿。
“拆迁的时候,老太太不在。她去城里筹钱买猫粮了。拆迁队突然就来了,说要拆房子,让里面的人赶紧出来。但那些猫狗都在笼子里——老太太怕它们跑丢,每天晚上都会把它们关进笼子。”
蓝梦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拆迁队不管这些。他们给了十五分钟,然后就开始拆了。这只猫——它当时不在笼子里,它是在外面巡逻的。它听见了声音跑回来,看见房子在塌,看见那些笼子里的猫狗在叫。”
“它想救它们。”
“它冲进去了。”猫灵的声音很轻,“它用爪子扒笼子的门,用牙咬锁,一只一只地咬,一只一只地扒。它救出了七只猫和三条狗,把它们从窗户推了出去。但第八只——一只白色的小猫——它咬不开那个笼子的锁。它试了很久,牙都咬断了,还是咬不开。”
“然后房梁塌了。”
猫灵闭上眼睛。
“房梁砸在它身上,砸断了它的后腿和尾巴,砸裂了它的肋骨。但它没有跑。它趴在那个笼子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那只白色的小猫,挡住了掉下来的碎砖和水泥。”
“它们都被埋在了下面。”
蓝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碎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那只白色的小猫呢?”她问。
猫灵看了一眼猫的亡魂嘴里叼着的那根趾骨。
“那是它的。”猫灵说,“它把那只小猫的趾骨叼出来了。其他的骨头——地上这些——都是它后来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一根一根地刨,一根一根地擦干净,然后按照部位摆好。”
“它已经在这里做了十二年了。”
蓝梦看着那只猫的亡魂。它的灵体那么淡,裂痕那么多,一看就是快要消散了。但它还在做这件事——刨骨头,擦干净,摆整齐。十二年如一日。
“它为什么不走?”蓝梦的声音在发抖,“它的灵体已经撑不住了,再不走就真的要散了。”
猫灵和那只猫的亡魂对视了很久。
“它在等老太太。”猫灵说,“它觉得老太太会回来。它觉得老太太答应过那些猫狗,会照顾它们一辈子。它觉得老太太没有做到,所以它要替老太太做到——把每一只猫狗的骨头都找齐,摆好,等老太太回来,把它们安葬。”
“但老太太不会回来了。”蓝梦说。
“老太太已经死了。”猫灵的声音很低,“拆迁后第三年,老太太就死了。她到死都在筹钱,想重建收容所。她不知道她的猫狗们被压在了废墟下面。她以为拆迁队会提前通知,她以为她有足够的时间转移它们。”
“她死的时候还在说,‘等我攒够钱了,我就回去,把它们都接走’。”
蓝梦跪在碎砖地上,看着那只猫的亡魂。
它的红褐色眼睛里,那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终于被她读懂了。
那不是疲惫。那是等待。
等了十二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三
“我们必须让它走。”猫灵说。
回到占卜店后,猫灵蹲在水晶桌上,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它的尾巴一动不动,耳朵压得低低的,整个猫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怎么让它走?”蓝梦坐在椅子上,眼睛还是红的,“它等了十二年,它的执念太深了。不是我们说一句‘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它就能放下的。”
“我知道。”猫灵说,“所以我们需要找到老太太。”
蓝梦愣了一下:“找到老太太?她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快十年了。她的亡魂如果还在,早就应该来找这些猫狗了。”
“不一定。”猫灵摇头,“老太太死的时候不知道这些猫狗被压在了废墟下面。她以为它们被转移了,被领养了,被安置好了。她没有执念,所以她直接投胎了。”
“那怎么找?她已经投胎了,我们总不能去翻轮回簿吧?”
“不用翻轮回簿。”猫灵跳下桌子,走到书架前面,用爪子扒拉出一本旧书。那本书是蓝梦的师父留给她的,封面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幽冥录》三个字。
猫灵用爪子翻了几页,停在某一页上。
“这里写了一个术法,叫‘寻灵引’。可以用亡魂的执念之物做引子,追踪到它牵挂的人——不管那个人是死了还是活着,是投胎了还是在阴间。只要执念够深,就能找到。”
蓝梦接过书看了看。术法需要的材料不多——一根执念之物(那只猫叼着的趾骨)、白水晶、和施术者的一滴血。但副作用写得很清楚:施术者会陷入深度通灵状态,意识进入阴阳交界,肉身失去保护,容易受到恶意灵体的侵扰。
“我来。”蓝梦说。
“我知道你会说你来。”猫灵从书架上跳下来,“所以我准备好了。”
它走到墙角,叼出一个小铁盒子,用爪子打开。里面是一小包干枯的花瓣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这是什么?”
“金盏花。”猫灵说,“晒干的金盏花泡水喝,可以增强通灵者的灵体稳定性。我让隔壁中药铺的王婶帮我晒的。”
蓝梦看着那包干枯的花瓣,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次那个小白狗的事情之后。”猫灵别过头去,耳朵尖有点红,“我就觉得,以后可能会用到这种需要深度通灵的术法。提前准备一下,总比到时候抓瞎好。”
蓝梦笑了,伸手摸了摸猫灵的头。猫灵这次没有躲,只是耳朵更红了。
“谢谢你。”她说。
“少肉麻了,快泡水去。”
四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蓝梦盘腿坐在占卜店的地板上,面前摆着白水晶和那根从废墟里带回来的趾骨。
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梅花契约印发出稳定的荧光,像一根连接着两个世界的线。
蓝梦把金盏花水灌了下去,味道很苦,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她把一滴血滴在白水晶上,血珠在水晶表面滚动了一下,然后被吸收了进去。白水晶内部开始发光——不是普通的荧光,而是一种深沉的、像琥珀一样的金色。
她把趾骨放在白水晶前面,闭上眼睛。
意识像一块石头,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水里。
刚开始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然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一些画面——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老照片。她看见了那个收容所,看见了那些笼子,看见了那只猫——还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它是一只橘白色的猫,很大,很壮,身上的毛很厚,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它在收容所里走来走去,像一个小小的巡逻兵。它去闻每一只新来的猫狗,用脑袋蹭它们,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说“别怕,这里很安全”。
然后画面变了。
她看见了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弯着腰,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老太太在给猫狗们喂食,一勺一勺地把猫粮舀进碗里,嘴里念叨着:“慢慢吃,别抢,都有份。”
那只橘白色的猫蹲在老太太脚边,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信任和依赖。
老太太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老黄,你帮我看着它们啊,我去城里买粮,很快就回来。”
猫“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老太太站起来,拎着一个大袋子,走出了收容所的门。她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说:“等我啊。”
那是老太太最后一次看收容所。
蓝梦的意识继续下沉。她看见了拆迁队来了,看见了房子在塌,看见了老黄冲进去咬笼子的锁,看见了房梁砸下来。她看见了老黄趴在那个笼子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那只白色的小猫。
她听见了那些猫狗的叫声——不是普通的叫声,而是一种绝望的、声嘶力竭的嚎叫。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蓝梦的意识在黑暗中飘了很久,终于触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很温暖的地方,像是春天的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她睁开眼睛——在意识层面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草地。
草地上有很多猫狗在跑。它们都很健康,毛色鲜亮,眼睛明亮,在草地上追逐打闹,像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
而在草地中央的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
花白的头发,弯着腰,手上全是茧子。她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猫,正在轻轻地给它顺毛。
蓝梦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来。
“您好。”她说。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蓝梦。她的眼神很平和,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只是温和地笑着。
“你来了。”老太太说,语气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您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老太太摇了摇头,“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为了老黄来的。”
蓝梦点头:“它一直在等您。等了十二年。它在废墟里刨那些猫狗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摆整齐。它觉得您会回来,觉得您答应过那些猫狗要照顾它们一辈子,它觉得它要替您做完这件事。”
老太太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怀里那只白色小猫的毛上。
“老黄……”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傻孩子。”
“它不傻。”蓝梦说,“它只是太相信您了。您说让它等您,它就等。不管多久,不管多苦,它都等。”
老太太把脸埋进白色小猫的毛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白色小猫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老太太的下巴,发出细细的“喵”声。
“我没想到……”老太太的声音闷闷的,“我以为它们都安全了。拆迁的人跟我说,会帮我把动物们安置好。我信了。我居然信了……”
“您不用自责。”蓝梦轻声说,“您已经做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了。您收留了那么多流浪猫狗,给了它们一个家。您让它们在被世界抛弃之后,还有人愿意管它们。”
老太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蓝梦。
“老黄它……还好吗?”
“不太好。”蓝梦如实说,“它的灵体已经撑不住了。如果再不离开,它就要散了。它等了您十二年,把所有的时间和力气都用来替您完成那个没有兑现的承诺。它值得一个好好的告别。”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草地上那些奔跑的猫狗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慢慢围了过来。它们蹲在老太太身边,有的把脑袋搁在她腿上,有的用尾巴绕着她的胳膊。那只白色的小猫从老太太怀里跳下来,走到蓝梦脚边,仰着头看她。
“你帮我带个话给老黄。”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坚定,“告诉它,我没有忘记它们。一天都没有。我死的时候想的还是它们,我投胎的时候跟判官说,让我下一世还做照顾动物的人。我没有忘,从来没有。”
“告诉它,那些骨头不用摆了。它已经做得够多了,比我能想到的还要多得多。告诉它……”
老太太的声音哽咽了。
“告诉它,妈妈来接它了。”
蓝梦的意识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推了上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占卜店的地板上,脸上全是泪。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还绕在她的手腕上,梅花契约印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
“你哭了。”猫灵说。
“我知道。”蓝梦擦了擦脸,“我见到老太太了。”
“她怎么说?”
蓝梦把老太太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了猫灵。猫灵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吧。”它说,“去接老黄。”
五
凌晨四点的废墟,比之前更冷了。
月光已经西斜,照在碎砖上的影子被拉得更长。那些排列整齐的骨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片缩小版的坟场。
老黄还蹲在那个用碎砖搭成的窝里,嘴里叼着那根趾骨。它看见蓝梦和猫灵来了,抬起头,红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认命的神情。
它大概以为它们又是来劝它走的。
蓝梦在老黄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它的眼睛。
“老黄,”她轻声说,“我见到你妈妈了。”
老黄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根趾骨从它嘴里掉了下来,落在碎砖上,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她没有忘记你们。”蓝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一天都没有。她死的时候还在想着你们,她投胎的时候跟判官说,让她下一世还做照顾动物的人。她没有忘,从来没有。”
老黄的眼睛在变化。那双暗沉的、干涸的血一样的红褐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亮起来。
“她说,那些骨头不用摆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比她能想到的还要多得多。”
“她说——”
蓝梦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妈来接你了。”
老黄发出一声呜咽。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叫声,而是一种很低很低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一个孩子在黑暗中哭了很久很久,终于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它的灵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快要消散的、微弱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像黎明一样的金色。光芒从它身上的每一道裂痕里渗出来,把那些裂痕一点一点地填满。它的后腿在光芒中重新长好了,尾巴也接上了,肋骨上的裂缝愈合了。
它的毛色也回来了——橘白色的,厚厚的,在光芒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它站起来。
十二年没有站起来过的后腿,稳稳地站在了碎砖上。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抬起头,看向东边的天空。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很淡的鱼肚白,黎明快要来了。
但在蓝梦的眼里,东边的天空中还有别的东西——
一片草地。
在碎砖和废墟的上方,在那些倒塌的墙壁和黑洞洞的窗框之间,有一片草地的虚影。草地上的猫狗们在奔跑,追逐打闹,像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
草地中央的大树下,老太太站在那里,张开双臂。
老黄发出一声长长的、响亮的“喵”——那是蓝梦听过的最好听的猫叫声,像是所有的等待和苦难都在这一声里被释放了。
它跑了起来。
四只爪子踩在碎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跑过的每一块碎砖上都留下了一朵小小的、金色的梅花印。它跑过了那些排列整齐的骨头,跑过了那个它蹲了十二年的窝,跑过了废墟上所有的断壁残垣。
它跑进了那片草地的虚影里,扑进了老太太的怀里。
老太太抱住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老黄用脑袋蹭老太太的下巴,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草地上的猫狗们围了过来,把老太太和老黄围在中间。那只白色的小猫跳上老黄的背,蜷缩在它的肩胛骨之间,闭上了眼睛。
老太太抱着老黄,慢慢转过身,走向草地的深处。那些猫狗们跟在后面,排成了一条长长的、温暖的队伍。
它们走得很慢,像是在进行一次最后的巡游。
走到草地尽头的时候,老太太停下来,回头看了蓝梦一眼。
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蓝梦没有听清,但她看懂了。
“谢谢你。”
然后老太太带着她的猫狗们,走进了黎明的光里。
六
光芒散去。
废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碎砖、钢筋、野草、和那些排列整齐的骨头。但那些骨头也在发生变化——它们表面的灰暗慢慢褪去,露出了一种温润的、像玉石一样的光泽。
蓝梦跪在碎砖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猫灵蹲在她旁边,用脑袋蹭她的胳膊,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它没有哭,但它的眼睛也是红的。
“别哭了。”猫灵的声音有点哑,“它们走了,都走了。老太太来接它们了。”
“我知道。”蓝梦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高兴。”
“高兴你还哭?”
“高兴也可以哭的。”
猫灵没有反驳,只是用脑袋又蹭了蹭她的胳膊。
蓝梦哭了一会儿,终于收了声。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些骨头怎么办?”她看着地上那些排列整齐的遗骨。
“安葬它们。”猫灵说,“老太太没有做完的事,我们替她做完。”
蓝梦点了点头。
她回到占卜店,拿了一把铁锹和几个大号的帆布袋,又回到了废墟。她和猫灵一起——虽然猫灵的亡魂之躯能做的事情有限,但它可以用灵力把骨头从地上托起来——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地装进袋子里。
一共是四十七只猫狗。
蓝梦在废墟后面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大坑,把四十七只猫狗的遗骨并排放在里面。她没有把它们分开——它们已经分开了太久了,现在应该在一起。
她用碎砖在坑的周围垒了一个小小的围墙,从废墟里找了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板,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老黄和它的朋友们”
猫灵看着那块木板,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写‘老黄和它的孩子们’。”它说。
蓝梦想了想,在“朋友们”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上“孩子们”。
她站在小小的坟包前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但蓝梦觉得那风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老太太和她的猫狗们,在某个地方,正在看着她。
猫灵蹲在她脚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
“蓝梦。”
“嗯?”
“你看。”
蓝梦低头看猫灵的脖子。星尘项链的最末端,多了一颗新的星尘。
很大,比之前任何一颗都要大,像一颗桂圆。颜色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浅淡的金,而是一种浓郁的、像秋天的麦田一样的金色。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团被凝固住的阳光。
蓝梦伸手摸了摸那颗星尘,指尖感受到一种温暖的、厚实的热度。
“好大一颗。”她说。
“嗯。”猫灵的尾巴翘了起来,“是最大的一颗。”
“因为它等了十二年。”蓝梦轻声说,“十二年的等待,十二年的守护,十二年的不离不弃。这样的执念,凝结成的星尘当然大。”
猫灵没有说话,只是用脑袋蹭了蹭蓝梦的手。
蓝梦把星尘项链上的那颗金色星尘轻轻转了转,让它面朝外面。
“第三百零八颗。”她说,“还有五十七颗。”
“嗯。”
“快了。”
“嗯。”
蓝梦站起来,把铁锹扛在肩上,拎着空了的帆布袋,走出了废墟。猫灵跟在后面,尾巴竖得高高的,在身后轻轻摇着。
走到废墟入口的时候,蓝梦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还是那个废墟——断壁残垣、碎砖野草、黑洞洞的窗框。但在东边的天际线上,黎明的光已经铺开了一片,把那些倒塌的墙壁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在那些金色的光里,蓝梦仿佛看见了老太太的背影。她走在一群猫狗中间,怀里抱着老黄,老黄的背上驮着那只白色的小猫。她们慢慢地走,慢慢地走,走进了光的最深处。
蓝梦笑了笑,转过身,走向电动车。
“走吧,回家。”她对猫灵说,“家里还有罐头等着我们。”
“什么罐头?”
“金枪鱼的。”
“几罐?”
“一罐。”
“才一罐?”
“你嫌少?那我留着自己吃。”
“我没有嫌少!一罐就一罐!”
蓝梦跨上电动车,猫灵跳上后座,用尾巴卷住她的腰。电动车发动了,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颠簸着前进。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温暖。
猫灵把脸埋在蓝梦的羽绒服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第三百零八颗星尘,金色的,像秋天的麦田,像黎明的阳光,像一只橘白色的猫等了十二年的那个拥抱。
那是老黄的颜色。
是一只守护者用一生的忠诚和十二年的等待,凝结成的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