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牙狗屯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有背阴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积雪。路边的柳树开始泛青,枝条变得柔软,在风中轻轻摇曳。春天要来了。
魏红一早就在收拾东西。她今天要回娘家,程立秋陪着。这是年后第一次回娘家,魏红准备了不少东西——两瓶酒、一包茶叶、几尺花布,还有合作社分的狍子肉和野鸡肉。
“立秋,你来看看,这些东西够不够?”魏红把东西一样样摆在炕上。
程立秋看了看:“够了,太多了。你爹妈吃不了这么多。”
“多带点总没错,”魏红把东西装进包袱,“我爹好喝酒,这两瓶酒他肯定喜欢。我妈喜欢花布,上次给她扯的那块,她做了件褂子,可高兴了。”
程立秋笑了:“你对你爹妈真好。”
“他们养我这么大,我不该对他们好吗?”魏红白了他一眼。
程立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理解魏红的心情。魏红是独生女,爹妈就她一个孩子。以前日子穷,她照顾不了爹妈,心里一直愧疚。现在日子好过了,她就想多补偿一些。
孩子们听说要去姥爷家,都兴奋得不行。小石头穿上新棉袄,瑞林和瑞玉也换上了干净衣服。小瑞安和小瑞雪还小,不能去,留在家让大姐照看。
一家人坐上马车,沿着山路往魏红娘家走。魏红娘家在隔壁的柳树沟,离牙狗屯二十多里地,不算远,但山路不好走,得一个多时辰。
路上,小石头不停地问:“爹,姥爷家有小狗吗?”
“有,”程立秋说,“姥爷家养了一条大黄狗,可凶了,你别惹它。”
“我不惹它,”小石头说,“我就看看。”
瑞林和瑞玉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问姥爷家有什么好吃的,姥姥会不会给他们糖吃。
魏红听着孩子们的话,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回姥姥家,也是这样兴奋。那时候日子穷,但亲情浓,每次回去,姥姥都会把攒了好久的鸡蛋拿出来给她吃。
“红,想什么呢?”程立秋问。
“想小时候的事,”魏红说,“立秋,你说,人为什么越长大,烦恼越多?”
程立秋想了想:“因为小时候只想着吃和玩,长大了要想的事太多了。”
魏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到了柳树沟。柳树沟比牙狗屯小,只有二十来户人家,依山傍水,风景不错。魏红爹妈住在屯子东头,三间土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魏红爹魏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马车来了,放下斧头,迎了上来。
“红啊,你们来了!”魏大山高兴得合不拢嘴。
“爹,”魏红跳下马车,“您身子骨还好吧?”
“好,好,”魏大山接过女儿手里的包袱,“你妈念叨你们好几天了,说你们怎么还不来。”
魏红妈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女儿一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红啊,你可算来了。妈想死你了。”
“妈,”魏红上前抱住母亲,“我也想你。”
程立秋把孩子们抱下马车,小石头跑过去喊“姥爷”“姥姥”,瑞林和瑞玉也跟着喊。魏大山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手抱起瑞林,一手抱起瑞玉。
“好孩子,好孩子,”他亲了亲两个孩子的脸蛋,“姥爷给你们留了好吃的。”
一家人进了屋。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魏红妈端出花生、瓜子、糖果,让孩子们吃。
“妈,您别忙了,”魏红拉着母亲坐下,“我跟您说说话。”
“不忙,不忙,”魏红妈笑着,“你们难得来一次,我得好好招待。”
程立秋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递给魏大山:“爹,这是两瓶酒,您留着喝。”
魏大山接过酒,眼睛一亮:“好酒!立秋,你破费了。”
“不破费,”程立秋说,“合作社分的,没花钱。”
“合作社?”魏大山问,“你们那个合作社,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程立秋说,“去年利润十几万,今年打算扩大规模。”
魏大山点点头,眼里满是赞赏:“立秋,你有本事。比我有出息。我种了一辈子地,穷了一辈子。你带着屯里人致富,这是积德。”
程立秋摇摇头:“爹,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魏红妈在旁边听着,拉着女儿的手:“红啊,你嫁了个好男人。立秋对你好不好?”
“好,”魏红看了一眼程立秋,“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魏红妈点点头,“女人一辈子,嫁对人最重要。”
中午,魏红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红烧鱼、炒鸡蛋、凉拌野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魏大山拿出程立秋带来的酒,给每人倒了一杯。
“来,立秋,咱爷俩喝一杯。”魏大山举起酒杯。
程立秋也举起酒杯:“爹,我敬您。”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立秋,你是个实在人,”魏大山放下酒杯,“我闺女跟了你,我放心。”
“爹,您放心,”程立秋说,“我会对红好的。”
魏大山点点头,又倒了一杯酒。
吃完饭,魏红和母亲在灶房里说话,程立秋和魏大山在院子里坐着抽烟。
“立秋,你大哥最近怎么样?”魏大山问。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太好。他年前回来闹了一场,被我赶走了。”
魏大山叹了口气:“你大哥那个人,心眼小,气量窄。你对他好,他觉得你应该;你对他不好,他就恨你。这种人,难办。”
“我知道,”程立秋说,“但他是我大哥,我不能不管。”
“管是要管,但不能让他拖累你,”魏大山拍拍他的肩,“立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合作社,有屯里一百多户人家,有责任在身。你大哥的事,能帮就帮,帮不了就别勉强。”
程立秋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傍晚,一家人要回去了。魏红妈拉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放:“红啊,常回来看看。”
“妈,我会的,”魏红眼圈红了,“您和爹保重身体。”
“放心,我们好着呢。”魏红妈抹了抹眼泪。
魏大山把程立秋送到院门口:“立秋,路上小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让人捎个信。”
“爹,您放心,”程立秋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马车驶出柳树沟,沿着山路往回走。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了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红,你爹妈身体挺好,”程立秋说,“你不用担心。”
“嗯,”魏红靠在他肩上,“立秋,谢谢你陪我来。”
“谢啥,”程立秋搂住她,“你是我媳妇,我不陪你谁陪你?”
魏红笑了,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孩子们在车上睡着了,小石头歪在魏红腿上,瑞林和瑞玉互相靠着,睡得正香。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泥泞的山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鸟鸣,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脆。
程立秋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想着很多事。合作社要发展,猎队要进山,养殖场要扩大规模……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