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就在这时,一个沉缓的声音从人群外围切了进来,像钝刀割开布料。
“浩东。”
所有动静戛然而止。
李浩东猛地收势,扭头望去。
林荫边缘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色布褂的老人正踱步出来,手里盘着两枚深色的核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爷爷。”
李浩东立刻收了架势,快步走过去。
另外几个年轻人也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喊着。
老人——李建国,目光扫过自己的孙辈,最后落在远处独自站着的刘文浩身上,眉头蹙起。”李家的人,什么时候学会以多欺少了?脸面呢?”
“是他先动的手!”
一个胳膊不自然弯折的年轻人抢着叫道,疼得龇牙咧嘴,“您看看我这胳膊!得让他赔!”
“闭嘴。”
李建国的声音不高,却让那年轻人瞬间噤声。
他转向另一个一直沉默观望、身材更结实的孙子。”浩明,你去。
别拖太久。”
被点名的李浩明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知道了,爷爷。
我有数。”
他朝刘文浩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显得很稳。
旁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里混着看好戏的兴奋和某种畏惧。
刘文浩静静看着对方靠近。
从这人走路的姿态和肩背的线条,他能感觉到压力。
这人和刚才那两个不一样。
他在心里估算着,只希望这场突如其来的麻烦能快点收场,别把更多人卷进来。
“在李家门口 ,”
李浩明在几步外停住,上下打量着他,“你胆子不小。”
“胆子大小,得试过才知道。”
刘文浩回视着他。
李浩明不再废话。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便压了过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那架势不像拳,倒像是一堵移动的墙,沉重而扎实,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拳路展开,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出拳都带着要将目标彻底碾碎的意图。
拳风撕裂空气的啸音先于人影抵达。
刘文浩后撤半步,鞋底在粗砺的地面上刮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看见对手的拳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指节凸起,皮肤下的肌腱如钢丝绞紧——那不是寻常的硬功,劲力含而未发,却在轨迹末端陡然炸开,仿佛猛兽在扑击前最后一瞬收缩的爪牙。
十几次碰撞在呼吸间完成。
骨节与骨节对撼的闷响,像沉重的沙袋被连续击打。
刘文浩感到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麻,每一次格挡,都有股刁钻的震颤顺着骨骼往上爬。
对方的拳路看似刚直,实则每一次接触都在微妙地偏移,像水流裹挟石块,一点点磨去棱角。
年轻终究是年轻。
耐力像沙漏里的细沙,流失的速度比预想更快。
又一记重拳穿透防御,正中胸骨下方。
刘文浩踉跄后退,喉间涌上铁锈般的腥甜。
他用手背抹过嘴角,瞥见一抹暗红。
“现在低头,少受点罪。”
李浩明收势站定,气息只是稍显粗重。
他身后传来嗤笑,另一个声音 来,带着港岛街头特有的懒洋洋的腔调:“跟他废什么话?这地方姓李,踩死只蚂蚁还要挑时辰?”
刘文浩没看那个帮腔的人。
他盯着李浩明,瞳孔里结了一层薄冰。
腿影扫来时带着尖锐的风压。
刘文浩足尖发力,身体凌空旋了半圈,原先站立处的水泥地绽开蛛网似的裂痕。
落地瞬间,他看见李浩明探出的左手五指微张,目标是他的咽喉——很老练的擒拿起手式。
但擒拿需要固定目标。
刘文浩没给他固定的机会。
膝盖向上顶撞的力道让李浩明闷哼一声,探出的手臂僵在半空。
紧接着是拳头,从腰侧旋转轰出,结结实实印在对方心口偏左的位置。
沉闷的撞击声后,李浩明倒飞出去,脊背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浮尘。
“哥!”
另一人冲过去搀扶。
李浩明咳了几声,吐出口混着血丝的唾沫,里面有两颗白点。
他摸出手机,按键时手指因为疼痛微微发抖。
“师傅……我在港岛这边,碰上硬茬子了。”
他压低声音,背过身去,但怨毒的视线像钩子一样钉在刘文浩身上。
通话很短,挂断后,他脸上的痛苦被一种混合着狠戾与得意的神情取代。
“香江华龙社,洪九爷。”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天黑之前,你连码头都走不出去。”
刘文浩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腕关节。
远处海港的方向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混着潮湿的咸腥气飘过来。
他想起一些零碎的传闻,关于那个名字,关于那片水域两岸的某些规矩。
“什么社都一样。”
他甩了甩手,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挡路的,踢开就是了。”
“你找死!”
李浩明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旁的人死死按住。
那人在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洪九爷”
三个字还是漏了出来,像枚投入静水的石子。
刘文浩不再看他们。
他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海风把他汗湿的后背吹得发凉。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光斑。
李浩明嘴角撇了撇,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有什么可慌的?洪九爷那样的人物,会专程为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露面?”
他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敲了敲,“再说,我们身后站着的是谁,你心里没数?”
他按亮屏幕,找到那个存为“王叔”
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贴在耳边时,他侧过身,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周围几道竖起的耳朵捕捉到:“王叔,我这边……在港岛遇上点小状况。”
通话结束得很快。
李浩明将手机收回口袋,背脊挺直地站在原地,目光掠过不远处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身旁的几个人交换着眼色,嘴角压不住地向上弯,像已经瞧见了某种令人愉悦的结局。
刘文浩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在离李浩明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从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金属打火机盖弹开的脆响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淡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轮廓。
这近乎漠视的姿态让李浩明眉间拧起一道褶。
他胸腔里那股火被这阵沉默的烟一燎,烧得更旺了。
“李浩明。”
刘文浩的声音穿过烟雾,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路是你自己选的。
再往前半步,今天就是你的尽头。”
李浩明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大笑,笑声里掺着刺耳的尖利。”我承认,你确实有点本事。
可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师父是洪九爷。
香江这片天,有一角是他撑着的。
你凭什么以为,你能撼得动?”
“我能让你躺下,”
刘文浩弹了弹烟灰,视线落在自己指尖,“也能让你身后的招牌,一块一块碎干净。”
“你找死!”
最后那根理智的弦应声崩断。
李浩明眼白爬上血丝,整个人像头被激怒的兽,猛地扑上前,右掌挟着风声直拍对方心口!
刘文浩眼神一凛,小臂骤然横抬,格在胸前。
“砰!”
闷响炸开,像是重物砸进沙袋。
李浩明只觉得一股反震的力道顺着手臂窜上来,震得他连连后退,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七八步后才勉强站稳。
右臂先是一麻,随后剧痛才迟缓地蔓延开。
他瞪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又看向那个依旧坐在椅子上、只是略微调整了姿势的人。
这怎么可能?自己二十多年日夜苦练,竟连一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都压不住?
没等他理清思绪,领口骤然一紧。
刘文浩不知何时已起身,五指攥紧他的衣襟,轻易就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紧接着,一道黑影在视野里急速放大——是对方曲起的肘尖。
“咔嚓!”
鼻梁处传来清晰的碎裂感,酸涩和剧痛同时炸开,温热的液体立刻涌出,漫过嘴唇,滴落在前襟。
李浩明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想玩?”
刘文浩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冰冷得不带情绪,“我奉陪。”
“放开……我杀了你!”
李浩明挣扎着,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
回应他的是脚底传来的压力。
刘文浩的鞋跟碾在他右臂关节处,缓慢而坚定地施加力量。
“咯啦——”
骨头错位的声响令人牙酸。
李浩明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大颗滚落,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惨叫。
“知道疼了?”
刘文浩俯视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话音未落,又是一脚踹在他肋侧。
“嘭!”
李浩明被踢得翻滚半圈,左侧身体传来一阵密集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碎掉的刺痛,让他几乎窒息。
他用手肘撑地,试了几次才勉强支起上半身,染血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对方:“你……你给我记着……这事没完……”
他试图用没受伤的左臂支撑着爬起来,踉跄着想朝门口挪。
一道影子却挡住了去路。
刘文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前方,垂眼看着他,语气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允许你走了?”
李浩明喘着粗气,血污和汗水糊了满脸,眼神却凶戾得像要噬人:“小畜生……你真以为我怕了你?!你敢再碰我一下试试!”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口袋里传来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张涛两个字。
他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喘息。
“刘文浩!听我说——六点,洪九爷的人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