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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闭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细微嗡鸣,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快,指尖无意识地蜷进掌心。
长到这么大,她连男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可今天,她竟然做了那样的事——为了哥哥。
烦躁像藤蔓缠住心脏。
“冰瑶?”
身旁传来声音,“你脸色不太好。”
她抬起脸,对上刘文浩的目光。”没事。”
她迅速别开视线,耳根发烫,“可能有点累。”
男人没再追问。
电梯持续下降,抵达地下 。
金属门滑开的瞬间,凉意混着机油气味涌进来。
叶冰瑶把车钥匙抛给他,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处回荡,车子驶出昏暗,汇入港岛流动的灯河。
窗外霓虹掠过她的侧脸。”这是要去哪儿?”
她问。
“到了就知道。”
驾驶座上的人嘴角弯了弯。
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最终停在一座建筑前。
通体玻璃幕墙映着璀璨灯火,入口处衣着考究的门童微微躬身。
叶冰瑶推开车门,夜风里飘来隐约的香氛气味。
她当然认得这种地方,但以这样的方式到来,确实是第一次。
“你怎么……”
她转头,眼里映着流光,“怎么会选这里?”
“碰巧。”
刘文浩锁上车,走到她身侧,“我也常来。”
叶冰瑶怔住了。
几秒后,她忽然哼了一声,扭头就往里走。”我还以为你根本不懂这些,之前是故意装傻逗你玩的。”
刘文浩愣在原地,随即摇头失笑。
原来那些忽冷忽热的态度,根源在这里。
商场内部比外观更令人目眩。
冷气恰到好处,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垂落的水晶灯。
刘文浩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穿过几个区域,停在一排衣架前。
他伸手取下几件,甚至没看价签,便示意导购处理。
叶冰瑶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被包好的纸袋,忽然觉得脚步有些轻飘。
三个小时里,他们走过一间间店铺,她试戴项链时他从镜子里投来目光,她试穿外套时他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旧衣。
某种陌生的暖意从胃部升起,让她几乎想一直跟在这个人身旁。
回到别墅时,夜色已浓。
叶冰瑶抱着纸袋快步上楼,木制楼梯响起急促的嗒嗒声。
刘文浩站在客厅里,听着楼上房门关合的轻响,不自觉地笑了笑。
那女孩表面上像块冰,里头却藏着一团火,只是她自己还没察觉。
“喂!”
换了一身裙装的叶冰瑶出现在楼梯转角,脸颊还带着沐浴后的淡红,“你刚才笑什么?”
“笑你可爱。”
他坦然道。
对方的脸瞬间红透,瞪了他一眼,转身又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文浩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山脉的轮廓。
他今天原本的计划是去北角,百断山。
祖父生前总爱去那里散步,说能听见风穿过断崖的声音。
如果老人知道他现在的生活,大概会点点头,然后继续摆弄那盆永远修不好的盆景。
夜色渐深,山影融入黑暗。
刘文浩驱车离开市区,盘山公路像一条发光的细带缠在山腰。
百断山在夜晚呈现出另一种样貌,松涛声取代了白日的鸟鸣,空气中混着露水与土壤的气息。
山顶那栋别墅亮着零星的灯,窗格像沉睡的眼睛。
他抵达时,最后一点天光已被群山吞没。
秋意已浸透山峦,百断山的玫瑰却反常地烧成一片。
刘文浩站在庭院里,指尖拂过花瓣边缘,露水沾湿了他的袖口。
引擎的低鸣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铁门外。
车门推开时,先落地的是一只踩着细跟凉鞋的脚,踝骨在暮色里白得像瓷。
叶冰瑶从车厢里走出来,裙摆扫过小腿。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她抬手拢了拢,目光越过花丛望过来。
没等那视线相接,另一道声音就切断了寂静。
“等你很久了。”
李浩铭从侧边的树影里踱出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群人。
他哥哥李浩东就站在半步之后,眼眶发红,呼吸粗重得像刚跑过十里山路。
“骗子!”
李浩东的吼声劈开空气,“我爹娘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话音未落,人已经扑了上来。
拳头带起的风擦过刘文浩耳际,他侧身避开,鞋底在碎石路上碾出短促的摩擦声。
没有犹豫,他抬腿踹向对方胸口——肋骨断裂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李浩东向后飞出去,脊背砸在地上时扬起一片尘土。
李浩铭的咒骂紧接着炸开。
他冲上来,挥出的手臂却被刘文浩截住,顺势一拧。
骨头错位的脆响里,李浩铭踉跄着跪倒在地,咳出一口血沫。
“哥……”
他朝人群后方嘶喊,“弄死他……必须弄死他……”
一个高个子男人从阴影深处走出来。
李龙涛的脚步很慢,皮靴踩过落叶,每一步都带着分量。
他在刘文浩面前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两秒。
“刘文浩?”
声音从高处落下。
被问到的人只是点了点头。
山风卷过碎石,指尖能触到空气里铁锈似的腥气。
那个被称作李龙涛的男人向前逼近半步,鞋底碾碎了一截枯枝。
“跪下,磕头,五千万。”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在数算着什么,“或者,从这儿滚下去——选你喜欢的路。”
刘文浩的视线掠过对方肩头,落在后方那个被人搀扶着的年轻面孔上。”李浩铭的命值这个数?”
他忽然笑了,喉结滚动时带出短促的气音,“他不配。”
李龙涛颈侧的青筋骤然绷紧。
他没见过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是畏惧,甚至不是挑衅,而是某种接近怜悯的东西。
拳风破空的声音比思维更快,裹着未散的夜露直扑对方面门。
骨头撞上骨头的闷响炸开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最初几个回合,两人的影子在嶙峋山石间绞缠难分,靴跟蹬踹岩壁溅起细碎砂砾。
但平衡很快倾斜。
一记重击捣进腹腔的触感像被烧红的铁棍贯穿,刘文浩踉跄后退,喉头涌上温热的咸涩。
“就这点能耐?”
远处传来李浩铭尖利的嗤笑,混着其他人零散的应和。
刘文浩用拇指抹过嘴角,垂眼看了看指腹那抹暗红。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重心移到左脚前掌——下一刻,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突至李浩铭身前。
拳峰没入胸骨的钝响与惨叫同时迸发,那个方才还在笑的身影倒飞出去,脊背撞上生锈围栏,震落一片陈年铁屑。
另外两张相似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一起上。”
李浩铭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时,右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
他身侧的男人——李浩东——沉默地点头,两人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
刘文浩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泥土与露水混杂的气味。
他没有退。
肘击撞上肋骨的瞬间,他听见某种类似树枝折断的脆响;侧踢扫向膝弯时,哀嚎像受惊的夜鸟惊起。
第三个回合尚未结束,那两人已蜷缩在地,喉间溢出断续的抽气声。
李浩东先站了起来。
他左臂软软垂着,额角淌下的汗混着血渍滑进衣领,但右腿仍如铁鞭般抡起,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甚至压过了风声。
不能硬接。
这个判断在刘文浩脑中一闪而过。
他侧身让过那足以踢碎青石的一击,手肘顺势砸向对方腰侧。
沉重的躯体砸落地面时,溅起的尘土久久未散。
“浩东——!”
李浩铭的嘶喊变了调。
刘文浩眯起眼睛。
指关节传来的刺痛提醒他,刚才那几下试探性的交手已消耗不少气力。
夜雾正缓缓散去,天边透出蟹壳青的微光,照亮李浩东缓缓撑起上半身的轮廓。
“退后。”
受伤的男人哑声说,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摩擦的杂音,“我来收拾。”
李浩铭向后挪了半步,但目光始终钉在刘文浩咽喉处,像在丈量下刀的位置。
山风突然转了向,卷来远处早炊的柴烟味,混着这片空地上散不开的铁腥。
李浩东的视线像淬过火的刀锋,直直钉在对面的年轻人身上。”就凭你?”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刘文浩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不然,你认?”
“我六岁站桩,十二岁打实战,成年那年拿的金腰带。”
李浩东的指节捏得发白,“你拿什么比?”
回应他的是一声很轻的嗤笑。”那些比赛,不过是套着规则的花架子。”
刘文浩的目光扫过对方绷紧的肩膀,“真的东西,不在地上,在这儿。”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李浩东动了。
他的身体骤然前倾,右臂如同绷紧后突然松开的弓弦,带着风声直捣而去。
那不是表演,每一寸肌肉的收缩都指向唯一的终点——击倒。
刘文浩的眼皮跳了一下。
关于李家祖传拳术的传闻他听过不少,知道那路子讲究硬碰硬,发力刚脆。
他不敢托大,手掌迅速上翻,迎向那记直拳。
砰!
撞击的闷响炸开,像是两块厚重的木头狠狠砸在一起。
刘文浩感到一股蛮横的力道从手臂窜上来,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滑了几步,鞋底蹭过粗糙的地面。
“看见了吗?”
李浩东收住势,胸膛起伏着,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你连我一拳都接不稳。”
刘文浩站定,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被震退的不是他自己。
四周响起零散的叫好和催促,声音黏在潮湿的空气里。
李浩东舔了舔后槽牙,准备再次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