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二天,天空放晴了。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彩虹还没完全散去。但渔村的人都知道,台风虽然过去了,危险还没完——海上的风浪虽然小了,但暗流还在,这时候出海,依然是拿命在赌。
可有些人,偏偏等不及。
天刚亮,张西龙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披衣开门,老郑头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张理事长,出事了!”老郑头的声音都在发抖,“有艘外乡的渔船,昨天没来得及进港,被风浪卷到外海去了。今早有人在岸边看见,那船还在海面上漂着,好像……好像要沉了!”
张西龙心里一沉:“船上有人吗?”
“有!至少三个!有人在船上挥衣服,还活着!”
“报警了吗?”
“报了,但海上风浪还大,救援船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老郑头的声音低下去,“张理事长,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你是这里水性最好的,能不能……”
“我去。”张西龙打断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林爱凤已经听到了,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但没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把张西龙的救生衣递给他——那是用旧轮胎内胎改制的,简陋,但能保命。
“西龙……”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没事。”他拍拍她的肩膀,“等我回来。”
大嫂也从屋里出来了,看见这阵势,吓得腿都软了:“西龙,你疯了?那么大的浪,你……”
“嫂子,有人等着救命。”张西龙已经穿好了救生衣,“不能见死不救。”
张西营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小心。”
孙铁柱早就跑到码头去准备船了。他手脚麻利,已经把那条小舢板检查了一遍,又加了几块压舱石。
“铁柱,你在岸上等着。”张西龙说。
“西龙哥,我跟你去!”孙铁柱急了,“我水性好,能帮忙!”
“不行。”张西龙语气坚决,“你还没经验,去了反而添乱。在岸上等着,接应我们。”
孙铁柱还想争辩,被张西营拉住了。
小舢板晃晃悠悠地驶出港湾,朝外海方向划去。海面上虽然风浪比昨天小了很多,但依然不小,浪头有一人多高,一浪接一浪地打过来。张西龙双手握桨,一下一下地划着,每一次划水都要用尽全力。
老郑头站在船尾掌舵,他的脸色很凝重,但手很稳。他在这片海上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但今天,他心里也没底。
“张理事长,那船在东南方向,离岸大概三四里。”老郑头指着远处。
张西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小黑点在海面上漂着,时隐时现。他加快了划桨的速度。
越是往外海走,风浪越大。小舢板像一片树叶,在浪尖上颠簸,随时都有可能被掀翻。张西龙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他的手臂酸得发麻,但不敢停。
“看到了!看到了!”老郑头喊。
那艘渔船比他们的小舢板大不少,但此刻歪歪斜斜地漂在海面上,船舷已经进水了,随时可能沉没。船上有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小伙子,都趴在船舷上,脸色惨白。看见有人来了,他们拼命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风浪太大,听不清。
“稳住!”张西龙喊,“我把船靠过去!”
靠近渔船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危险活。风浪太大,两船靠得太近容易相撞,太远又够不着。张西龙试了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他让老郑头掌舵,自己站到船头,手里攥着一条绳索。
“再靠近一点!”他对老郑头喊。
老郑头咬了咬牙,把船又往前靠了几尺。就在两船擦身而过的瞬间,张西龙猛地抛出绳索!
绳索套住了渔船的缆桩,他用力一拉,两船靠在了一起。
“快过来!快!”他冲那三个人喊。
那三个人早就吓坏了,看见绳索抛过来,连滚带爬地往这边挪。第一个中年男人先跳过来,被张西龙一把拉住,甩进船舱。第二个是那个年轻人,他腿软,跳的时候没站稳,半个身子掉进了海里。
“抓住!”张西龙趴在船舷上,伸手去拉他。
年轻人拼命挣扎,抓住了张西龙的手。张西龙一使劲,把他拽了上来。第三个男人也跳了过来,被老郑头接住。
“快走!船要沉了!”老郑头喊。
张西龙回头一看,那艘渔船正在快速下沉,船头已经翘起来了。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船桨,拼命往回划。
风浪还是很大,但小舢板上多了三个人,吃水更深了,反而稳了一些。那三个人缩在船舱里,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往回划了大约一里地,张西龙的力气已经快用尽了。他的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每划一下都要咬牙。
“我来!”老郑头接过船桨,“你歇会儿!”
张西龙没有推辞,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他瘫坐在船舱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终于,岸边近了。码头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都在朝这边张望。孙铁柱第一个跳进浅水里,跑过来帮忙拉船。
船靠岸了。那三个人被扶上岸,瘫坐在码头上,嚎啕大哭。
“谢谢……谢谢你们……”那个年轻人哭着说,“要不是你们,我们就……”
“没事了,没事了。”老郑头拍着他的背,“活着就好。”
林爱凤挤过人群,跑到张西龙面前。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只是默默地帮他解开救生衣,又用毛巾擦他脸上的海水。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
“回来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但很暖。
大嫂站在人群里,看着张西龙,眼泪哗哗地流。她拉着张西营的胳膊,嘴里念叨:“回来了,回来了,没事了……”
张西营的眼圈也红了,但他忍着没哭。他只是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样的。”
孙铁柱站在一旁,看着张西龙,眼睛里满是敬佩。他暗暗发誓,以后也要像西龙哥一样,做个有担当的人。
渔村的人围上来,有的送姜汤,有的送干衣服,有的拉着张西龙的手说谢谢。那个被救的年轻人跪在地上要给张西龙磕头,被他一把拉起来。
“别这样,”张西龙说,“都是应该的。换了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年轻人哭着点头。
老郑头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了。他在这海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海难,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但今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一个山里来的后生,为了救三个素不相识的人,连命都不要了。
“张理事长,”他郑重地说,“你是好样的。我们渔村的人,记着你这份恩情。”
张西龙摇摇头:“郑叔,别这么说。我也是靠海吃饭的人,海上的规矩我懂——见死不救,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人哭了。
回到小院,林爱凤赶紧生火煮姜汤。大嫂去热饭菜,张西营帮着烧水,孙铁柱劈柴。一家人忙活了一阵,才把张西龙收拾利索。
他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炕上,端着姜汤喝。姜汤辣辣的,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西龙,”林爱凤坐在他旁边,轻声说,“以后别这样了。我知道你救人是对的,但我……我害怕。”
“对不起。”他握住她的手,“让你担心了。”
她摇摇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就是怕你出事。”
“不会的。”他看着她,“我还要带你去看更大的世界呢,怎么会出事?”
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大嫂端着饭菜进来,看见这一幕,赶紧退出去,嘴里嘟囔:“哎呀,我啥也没看见……”
林爱凤脸红了,赶紧擦眼泪。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今天多做了几个菜,有鱼有肉,还有大嫂特意蒸的馒头。张西龙饿坏了,一口气吃了四个馒头,喝了两碗鱼汤。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爱凤给他夹菜。
“饿坏了。”他嘴里塞满了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大嫂看着他吃,心里又酸又暖。她想起刚来渔村的时候,还觉得这地方破,如今却觉得,这地方真好。有海,有鱼,有好人。
“西龙,”她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后年年都来,行不?”
“行啊。”张西龙笑了,“年年都来,住上几个月。”
“那敢情好。”大嫂高兴了,“我还没住够呢。”
张西营抽着烟,嘿嘿笑:“住不够就多住几天,反正院子是自己的。”
“对对对!”大嫂连连点头,“自己的院子,想住多久住多久!”
大家都笑了。
夜深了,张西龙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今天的经历,让他想起了一些事。前世他见过太多见死不救的人,也见过太多被救的人连句谢谢都不说。但今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渔村人的淳朴,被救人的感恩,还有家人的担心和骄傲。
他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西龙,你今天真勇敢。”
“你不怪我?”
“不怪。”她摇摇头,“你做得对。见死不救,那还是人吗?”
他笑了,把她搂得更紧。
海浪声一波一波的,像是在唱一首赞歌。而张西龙知道,这首歌,会一直唱下去,唱给所有勇敢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