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好日子过了快半个月,张西龙一家已经彻底融入了渔村的生活。每天赶海、钓鱼、晒网,日子过得像海风一样轻快。大嫂学会了唱赶海号子,虽然调子还是跑得厉害,但那股子热乎劲儿,连渔村的人都比不上。孙铁柱更是如鱼得水,扎海参、摸海螺、撒网捕鱼,样样都拿手,老郑头说他“天生的海碰子”。
可海上的日子,从来不是只有风平浪静。
这天傍晚,张西龙一家人正在院子里收拾白天赶海收获的海货,老郑头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张理事长,今晚别睡太沉,盯着点天。”老郑头压低声音说。
张西龙放下手里的海螺:“郑叔,咋了?”
老郑头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的晚霞红得发紫,像一块烧红的铁,看着好看,但老郑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早上我看了天色,又看了看海鸟——海鸥昨天就往内陆飞了,一群一群的,叫得也急。老辈人讲,‘海鸟飞内陆,台风跟着走’。怕是……要有大风了。”
“台风?”大嫂吓了一跳,“啥时候来?”
“还说不准,可能明后天。”老郑头指了指远处的海面,“你们看,今儿个的浪跟昨天不一样,一浪比一浪高,还乱。风也不对,一阵一阵的,方向乱转。这都是台风的征兆。”
张西龙走到院门口,往海边望去。果然,海面不像往日那样平静,波浪翻滚着,一层推着一层,拍在礁石上,溅起老高的水花。海风也比平时大了许多,吹得院墙边的石榴树哗哗作响。
“郑叔,以前台风来了,你们咋办?”他问。
老郑头叹了口气:“能咋办?船进港,人进屋,听天由命呗。六年前那场大风,把村东头老刘家的房子都掀了顶,好几条船也毁了。那以后,村里人一到这个季节就提心吊胆的。”
大嫂的脸一下子白了:“这么厉害?那咱们……”
“嫂子别怕,”张西龙安慰她,“咱们准备充分点,不会有事的。”
他转头对老郑头说:“郑叔,您通知村里人了吗?”
“还没来得及,先来跟你们说一声。”
“那咱们分头通知。我去帮渔民们加固渔船,您去通知各家各户,把该加固的加固,该转移的转移。嫂子,你回去把院子里的东西收拾好,鱼干、海螺都搬进屋里。大哥,你去检查一下院墙和屋顶,该加固的加固。铁柱,你去帮老郑头。”
“行!”众人齐声应道,各自忙活去了。
张西龙跟着老郑头来到码头。码头上已经有不少渔民了,他们也都看出了天气的异常,正忙着把渔船往港里拖,用粗缆绳加固,有的还在船底垫上旧轮胎,防止风浪把船撞坏。
“老郑头,这次风不小吧?”一个黑脸汉子问。
“不小,怕是比去年那次还大。”老郑头说着,也去帮侄子绑船。
张西龙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帮忙。他力气大,一个人就能把粗缆绳拉紧,几个渔民看了都佩服:“张理事长,你这力气,比我们打鱼的还大!”
“在山里练出来的。”张西龙笑了笑,手上的活没停。
他一边帮忙,一边观察渔民们是怎么加固渔船的。粗缆绳要系在码头的铁桩上,船头和船尾都要固定,船底要垫旧轮胎或木块,防止风浪把船撞坏。有的渔民还在船上压了几块大石头,增加重量。
“张理事长,你们家的船也要加固。”老郑头的侄子提醒他。
张西龙这才想起来,他们租的那条小舢板还停在码头另一头。他赶紧跑过去,把船拖到避风的地方,用缆绳牢牢系在石桩上,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船底。
回到小院,张西营已经把院墙检查了一遍,有几处松动的地方用木头顶住了。屋顶也检查过了,瓦片都完好。
大嫂和林爱凤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搬进了屋里。鱼干、海螺、赶海的工具,还有那对“夫妻螺”,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屋里。
“西龙,窗户要不要也加固一下?”林爱凤问。
“要。”张西龙看了看窗户,是木板做的,不算结实。他让张西营找了几块厚木板,钉在窗户外面,又用旧棉被堵住缝隙。
大嫂在灶台前忙活,多蒸了好几锅馒头,又炖了一大锅鱼汤。“万一风大了出不去门,得有吃的。”
孙铁柱帮老郑头通知完各家各户,又跑回来帮忙。他力气大,搬石头、扛木头都不在话下。
忙活到半夜,一切才准备就绪。一家人围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叫,像有什么东西在嚎叫。海浪声也越来越大,轰隆隆的,像打雷。
“西龙,你说这风会不会把房子吹倒?”大嫂有些害怕。
“不会,”张西龙安慰她,“这房子是石头砌的,结实得很。再说了,咱们不是加固了吗?”
“那就好……”大嫂缩在炕角,抱着她那个大海螺,像是抱着一个护身符。
林爱凤坐在张西龙旁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没有抖。
“怕不怕?”他轻声问。
“不怕。”她摇摇头,“有你在,不怕。”
他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风越来越大,雨也下起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雨点,打在屋顶上啪啪响,后来变成了倾盆大雨,哗啦啦的,像天漏了个窟窿。窗户被风吹得嘎嘎响,木板虽然钉死了,但还是能感觉到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我去看看院墙。”张西龙站起来。
“别去!”林爱凤拉住他,“外面风太大了。”
“没事,我就看一眼。”他披上蓑衣,推开门。
门一开,风差点把他吹倒。他稳住身子,走到院墙边。墙根下已经积了水,但墙还算结实,没有要倒的样子。他又看了看屋顶,瓦片都还在。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根还扎在土里。
他回到屋里,浑身湿透了。林爱凤赶紧拿干毛巾给他擦。
“院墙没事,屋顶也没事。”他说。
大嫂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后半夜,风更大了。远处传来什么东西被吹倒的声音,轰隆一声,接着是海浪拍岸的巨响。大嫂吓得缩成一团,孙铁柱也紧张地盯着窗户。
张西龙坐在炕沿上,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他听到一阵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
“你们听到了吗?”他问。
“听到啥?”张西营说。
“有人喊救命。”
大家都摇头,说没听到。但张西龙确信自己听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风声中,确实有人的喊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码头方向传来的。
“我去看看。”他推开门。
“西龙!”林爱凤拉住他,“外面太危险了!”
“有人喊救命,不能不管。”他挣开她的手,“你们在屋里待着,别出来。”
他披上蓑衣,冲进了风雨里。风大得几乎站不住,雨打在脸上生疼。他猫着腰,一步一步往码头方向走。
码头上,风浪比白天大了不知多少倍。巨浪一个接一个地拍上来,溅起的水花有几丈高。他借着闪电的光,看见有个人趴在码头尽头,一只手抓着缆绳,半个身子已经泡在水里了。
是老郑头的侄子!他的船被风浪打松了,他想去加固,结果被浪打进了水里。
张西龙冲过去,趴在地上,伸出手:“抓住我!”
那人拼命伸手,但够不着。张西龙又往前挪了挪,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一个浪打过来,他差点被卷走,死死抓住缆绳才稳住。
“再试一次!”他大喊。
那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扑,抓住了张西龙的手。张西龙往后一拉,把他拽上了岸。两个人瘫在码头上,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谢……谢谢……”老郑头的侄子哆嗦着说。
“别说了,赶紧回去!”张西龙拉起他,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回到小院,林爱凤开门看见他们,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赶紧把两人拉进屋,拿干毛巾给他们擦,又端来热鱼汤。
大嫂也吓坏了,但手脚没停,忙着生火取暖。
“你这孩子,不要命了!”老郑头也赶来了,看见侄子没事,又气又心疼,“大半夜的,你跑出去干啥!”
“叔,船……船松了……”侄子低着头。
“船重要还是命重要!”老郑头骂了一句,又转头对张西龙说,“张理事长,多谢你!要不是你,这孩子就……”
“郑叔,别说这些,都是应该的。”张西龙摆摆手。
这一夜,谁都没睡。风一直到天亮才渐渐小了,雨也停了。张西龙推开门,外面一片狼藉——院墙倒了一截,屋顶的瓦片被吹掉了几块,石榴树被连根拔起,横在地上。远处的海面还在翻涌,但已经不像昨夜那么可怕了。
大嫂走出来,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叹了口气:“这台风,真厉害。”
“厉害是厉害,但咱们都好好的,这就够了。”张西龙拍拍她的肩膀。
林爱凤站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他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但很暖。
“西龙,你以后别这样了。”她轻声说,“我会害怕的。”
“好。”他握紧她的手,“以后不这样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清新的味道。远处的海面上,一道彩虹挂在天边,像是这座渔村刚刚经历了一场洗礼。
老郑头走过来,看着彩虹,感叹道:“老辈人讲,台风过后见彩虹,是好兆头。今年,应该是个好年景。”
张西龙点点头,心里想,不管是不是好年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好的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