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孤岛回来的那天晚上,张西龙失眠了。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那片蔚蓝的大海,那座翠绿的小岛,那些五彩斑斓的海螺,还有林爱凤站在山顶上,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得像一朵花。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的林爱凤。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纱。
张西龙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孩——不,这个女人,嫁给他快两年了。从一开始的陌生和拘谨,到现在的默契和亲密,他们一起走过了多少路?一起经历了多少事?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他刚从城里回来,她还是个青涩的姑娘,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也没怎么看她,心里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把日子过好。
后来,他们一起种地、一起赶山、一起赶海。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缝皮子、学会了赶海挖蛤蜊。她从一个 shy的姑娘,变成了一个能干的女人。而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变成了合作社的带头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她。
张西龙轻轻地起了身,披上衣服,推门出去。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的鱼干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海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推开院门,走到海滩上。退潮了,沙滩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波纹,在月光下像一幅画。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声音。
他脱了鞋,光脚踩在沙滩上。沙子细细的、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他沿着海边慢慢走,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走了不远,他回头一看,愣住了——林爱凤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光着脚,披着一件外衣,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你怎么起来了?”他问。
“你一动我就醒了。”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睡不着?”
“嗯。”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你也睡不着?”
“你不在身边,睡不着。”她轻声说。
张西龙心里一热,把她拉近了一些。两个人并肩站在海滩上,望着远处的大海。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
“西龙,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脸红了:“想我什么?”
“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那时候你都不敢看我。”
“你还说!”她轻轻捶了他一下,“你那时候也不看我,整天板着脸,跟谁欠你八百块钱似的。”
他笑了:“那时候心里有事,顾不上。”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很多事。想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让家里人吃饱饭,怎么在屯里站稳脚跟……后来有了合作社,想的事更多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现在呢?还想那么多吗?”
“想,但不一样了。”他看着远处的海,“以前是一个人在想,现在有你陪着,想的事虽然多了,但心里踏实。”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地靠着他。
两个人沿着海边慢慢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回去,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西龙,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赶海吗?”她忽然问。
“记得。那时候你害怕螃蟹,看见一只小螃蟹就尖叫。”
“你还笑我!”她嗔怪地说,“人家第一次见海嘛,害怕是正常的。”
“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现在我能一只手抓螃蟹,一只手挖蛤蜊。”
他笑了:“你厉害,比我强。”
“那当然!”她得意地说,但马上又害羞了,“其实……都是跟你学的。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了。”
张西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爱凤,”他轻声说,“这两年,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不辛苦。跟你在一起,不辛苦。”
“等日子再好些,”他认真地说,“我带你去省城,带你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去省城?”她有些惊讶,“我去省城干什么?”
“见世面啊。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不是随便说说。”他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以后,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你想看海,我们就来看海;你想爬山,我们就去爬山;你想去省城,我们就去省城。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带你去。”
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西龙……”
“别哭。”他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许哭。”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是海风吹的。”
他笑了,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全世界都在这一刻安静了。
“西龙,”她轻声说,“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能。”他肯定地说,“一直这样,一辈子都这样。”
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擦,任眼泪在脸上流。海风吹过来,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只剩下两条浅浅的痕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海浪声一波一波的,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西龙,你说海里有没有神仙?”她忽然问。
“应该有吧。”他想了想,“海那么大,装得下很多东西,应该也装得下神仙。”
“那神仙会不会保佑我们?”
“会的。”他握紧她的手,“只要我们好好的,神仙就会保佑我们。”
她笑了,笑得像月光一样温柔。
走了一会儿,她有些累了。他们在沙滩上坐下来,肩并着肩,望着远处的大海。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上波光粼粼,像一条银色的路。
“西龙,你看那月亮,”她指着海面,“像不像一条路?”
“像。”他说,“通往天上的路。”
“你说,沿着这条路走,能不能走到月亮上去?”
“能。”他认真地说,“只要你想去,就能去。”
她笑了:“我才不去呢。月亮上多冷啊,又没有你。”
他心里一热,把她搂得更紧了。
“爱凤,”他轻声说,“你知道吗,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以前我一个人,觉得日子就那么过吧,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后来有了你,日子就不一样了。吃饭有人陪着,干活有人帮着,心里有话也有人说了。虽然有时候也吵嘴,但吵完了,还是觉得你好。”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忍,任它们流。她等这些话,等了很久了。从嫁给他那天起,她就在等。等他说一句“你真好”,等他说一句“遇见你是福气”,等他说一句“我心里有你”。
今天,她终于等到了。
“西龙,”她哽咽着说,“我也是。遇见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但她的嘴唇是甜的。
月亮升到了头顶,海面上一片银白。两个人依偎在沙滩上,听着海浪声,看着月光,谁都不说话,但心里都明白——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西龙,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赶海呢。”
“好。”他站起来,拉起她。
两个人手牵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沙滩上,一长一短,像一棵树和它的影子。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西龙,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吧。”他老实地说,“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吵了架怎么办?”
他想了想:“吵了架,我就给你煮一碗面。你吃了面,就不生气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我煮的面最好吃。”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说定了,吵了架你就给我煮面。”
“说定了。”
她伸出手指:“拉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手指跟她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认真地说。
“一百年不许变。”他也跟着说。
两个人相视一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晾着的鱼干上,洒在那对“夫妻螺”上,也洒在这对年轻夫妻的身上。海浪声一波一波的,像是在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这一夜,张西龙睡得很踏实。梦里,他牵着林爱凤的手,走在一条银色的路上,路的两旁是开满鲜花的海滩,远处是蔚蓝的大海。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在海风中飘着,笑得很美。
他想,这条路,他要一直走下去,走到老,走到走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