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捶胸跌脚大叫道:“哥耶!倾了你也!”
行者在妖精肚里,支着铁棒道:“八戒莫愁,我叫他搭个桥儿你看!”
那怪物躬起腰来,就似一道路东虹。
八戒道:“虽是象桥,只是没人敢走。”
行者道:“我再叫他变做个船儿你看!”在肚里将铁棒橕着肚皮。
那怪物肚皮贴地,翘起头来,就似一只赣保船。
八戒道:“虽是象船,只是没有桅篷,不好使风。”
行者道:“你让开路,等我叫他使个风你看。”又在里面尽着力把铁棒从脊背上一搠将出去,约有五七丈长,就似一根桅杆。那厮忍疼挣命,往前一撺,比使风更快,撺回旧路,下了山有二十余里,却才倒在尘埃,动荡不得,呜呼丧矣。
八戒随后赶上来,又举钯乱筑。行者把那物穿了一个大洞,钻将出来道:“呆子!他死也死了,你还筑他怎的?”
八戒道:“哥啊,你不知我老猪一生好打死蛇?”
遂此收了兵器,抓着尾巴,倒拉将来。
云端之上。
赢妖静静看着这一幕。从妖怪夜袭,到悟空入腹破蛇,她皆收在眼底。黑莲水雾隔地绝天,使她能安心观察。
“红鳞大蟒。”
她轻声自语,“眼如灯,不人言,只知舞枪遮架,天明即走……”
她微微眯眼。
“无明。”
这是她在魔界修行多年,最熟悉不过的东西。魔界中人,最擅长的便是与无明共处。可这蟒蛇的无明,太过纯粹,太过原始。它没有心机,没有谋算,只是凭着本能行事。这样的存在,反而最难对付。因为它没有“我”的执念,也就没有可以被智巧撬动的支点。
“智慧进入无明内部,从里面破出来。”
赢妖看着悟空从蛇腹中钻出的身影,若有所思。
她想起自己跟随唐僧师徒这一路所见的种种。小西天假佛,是假境界;七绝山稀柿同,是污秽旧业。
假佛破了,不是立刻到真西天,而是先要过这“净秽关”。这其中的道理,她看得明白。
“修行路上,最难的不是打妖怪。”
她低声说,“是回头清理自己最脏的地方。”
她望向那条稀柿同——八百里山路,满是被雨水泡烂的柿子,经霉过夏,化作一路秽物。凡人闻之欲呕,修士避之不及。可这条路,是必经之路。
赢妖嘴角微动。
“不能绕开。”
她想起自己跟随唐僧师徒之前的那些岁月。她也有自己的“稀柿同”——那些她不愿面对、不愿清理的旧业与习气。
她跟了唐僧一路,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完成魔祖的任务?还是为了别的东西?
她说不清。
但眼前这一幕,让她心里有些东西被触动了。
却说那驼罗庄上李老儿与众等对唐僧道:“你那两个徒弟,一夜不回,断然倾了命也。”
三藏道:“决不妨事,我们出去看看。”
须臾间,只见行者与八戒拖着一条大蟒,吆吆喝喝前来,众人却才欢喜。满庄上老幼男女都来跪拜道:“爷爷!正是这个妖精,在此伤人!今幸老爷施法,斩怪除邪,我辈庶各得安生也!”
众家都是感激,东请西邀,各各酬谢。师徒们被留住五七日,苦辞无奈,方肯放行。又各家见他不要钱物,都办些干粮果品,骑骡压马,花红彩旗,尽来饯行。
此处五百人家,到有七八百人相送。
一路上喜喜欢欢,不时到了七绝山稀柿同口。
三藏闻得那般恶秽,又见路道填塞,道:“悟空,似此怎生度得?”
行者侮着鼻子道:“这个却难也。”
三藏见行者说难,便就眼中垂泪。
李老儿与众上前道:“老爷勿得心焦。我等送到此处,都已约定意思了。令高徒与我们降了妖精,除了一庄祸害,我们各办虔心,另开一条好路,送老爷过去。”
行者笑道:“你这老儿,俱言之欠当。你初然说这山径过有八百里,你等又不是大禹的神兵,那里会开山凿路!若要我师父过去,还得我们着力,你们都成不得。”
三藏下马道:“悟空,怎生着力么!”
行者笑道:“眼下就要过山,却也是难,若说再开条路,却又难也。须是还从旧胡同过去,只恐无人管饭。”
李老儿道:“长老说那里话!凭你四位担搁多少时,我等俱养得起,怎么说无人管饭!”
行者道:“既如此,你们去办得两石米的干饭,再做些蒸饼馍馍来,等我那长嘴和尚吃饱了,变了大猪,拱开旧路,我师父骑在马上,我等扶持着,管情过去了。”
八戒闻言道:“哥哥,你们都要图个干净,怎么独教老猪出臭?”
三藏道:“悟能,你果有本事拱开胡同,领我过山,注你这场头功。”
八戒笑道:“师父在上,列位施主们都在此休笑话,我老猪本来有三十六般变化,若说变轻巧华丽飞腾之物,委实不能;若说变山,变树,变石块,变土墩,变赖象、科猪、水牛、骆驼,真个全会。只是身体变得大,肚肠越发大,须是吃得饱了,才好干事。”
众人道:“有东西!有东西!我们都带得有干粮果品,烧饼馉饳在此。原要开山相送的,且都拿出来,凭你受用。待变化了,行动之时,我们再着人回去做饭送来。”
八戒满心欢喜,脱了皂直裰,丢了九齿钯,对众道:“休笑话,看老猪干这场臭功。”
好呆子,捻着诀,摇身一变,果然变做一个大猪,真个是:
嘴长毛短半脂膘,自幼山中食药苗。黑面环睛如日月,圆头大耳似芭蕉。修成坚骨同天寿,炼就粗皮比铁牢。齆齆鼻音呱诂叫,喳喳喉响喷喁哮。白蹄四只高千尺,剑鬣长身百丈饶。从见人间肥豕彘,未观今日老猪魈。
唐僧等众齐称赞,羡美天蓬法力高。
孙行者见八戒变得如此,即命那些相送人等,快将干粮等物推攒一处,叫八戒受用。那呆子不分生熟,一涝食之,却上前拱路。
行者叫沙僧脱了脚,好生挑担,请师父稳坐雕鞍,他也脱了靴鞋,吩咐众人回去:“若有情,快早送些饭来与我师弟接力。”
那些人有七八百相送随行,多一半有骡马的,飞星回庄做饭;还有三百人步行的,立于山下遥望他行。
原来此庄至山,有三十余里,待回取饭来,又三十余里,往回担搁,约有百里之遥,他师徒们已此去得远了。
众人不舍,催趱骡马进胡同,连夜赶至,次日方才赶上,叫道:“取经的老爷,慢行慢行!我等送饭来也!”
长老闻言,谢之不尽道:“真是善信之人!”叫八戒住了,再吃些饭食壮神。那呆子拱了两日,正在饥饿之际,那许多人何止有七八石饭食,他也不论米饭、面饭,收积来一涝用之,饱餐一顿,却又上前拱路。
三藏与行者、沙僧谢了众人,分手两别。
赢妖看着那头巨大的猪,在稀柿同里奋力拱路。臭气熏天,秽物横流。那猪却浑然不觉,只是一拱一拱地往前推。
她沉默了很久。
“最脏的习气,要用最贴近欲望的力量去转化。”
她想起自己。她是魔,本就是欲望的化身。她跟了唐僧这一路,看他们降妖除魔,看他们渡过一难又一难。她原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这不过是佛门的一场戏,一场安排好的劫难。
可眼前这一幕,让她有些动摇。
八戒变猪拱路。那猪,是贪欲的象征。可恰恰是这贪欲,承担了最脏的活。不是把欲望打死,而是把它转成行动力、承担力。
“你们都要图个干净,怎么独教老猪出臭?”
这句话在她脑中回响。
“这佛门倒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竟然把修行之法藏到了这西行之路上,一路行一路修,从长安始,到灵山终,从凡到圣,既成正果!”
“这稀屎同从来不止外界的污秽,也是自身的‘污秽’,猪八戒正是明悟了自身,所以才身体力行。”
“佛门不止是在告诉唐僧师徒应该驱除自身‘污秽’,同时也是向世人传道佛门修行理念!”
赢妖缓缓闭上眼。
她想起一件事。当年她还在魔界时,曾听过佛门常说的一句话——烦恼即菩提。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佛门用来哄人的话。可今日看着八戒在稀柿同里拱路,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把烦恼消灭掉。烦恼消灭不了。烦恼就像这八百里稀柿同,你越躲,它越臭;你只有走进去,把它拱开,才能过去。
而拱开它的力量,恰恰来自烦恼本身。
赢妖睁开眼,望向那条被八戒拱开的路。秽物被推到两边,中间露出了一条窄窄的、勉强能通行的道。
唐僧骑着马,行者牵着,沙僧挑着担,三人跟在八戒身后,一步一滑地往前走。
“千年稀柿今朝净,七绝胡同此日开。”
赢妖轻声念出这两句,嘴角微动。
“六欲尘情皆剪绝,平安无阻拜莲台。”
她没有再跟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师徒四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七绝山的另一端。
她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的黑莲。
“我的稀柿同,”她低声说,“又在哪里?”
风从七绝山深处吹来,带着一股残余的秽气。赢妖没有躲,也没有用法力隔绝。她就那么站着,任那臭气扑在脸上。
良久,她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