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道篱笆,玉衡整个人痴了。
她听出那是他在悼念亡妻,一字一句像是用砂纸在她心口摩挲。不知不觉间,眼中已有水光氤氲,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何如此失态。
谢真迟迟没有落笔,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似是在品味词中意境。
妇人立在一旁,悄悄用衣襟拭了拭眼角。
观云默然立于篱笆之外,目光越过那丛花树,落在远方苍茫的山影上。
院内寂静,只有风吹花落的簌簌声。
景帝对着坟茔呆立,半晌回过头来,看向谢真:“老谢,你怎么还没动笔?”
谢真回过味来,呵呵一笑:“都说诗书可以佐酒。陛……”眼看自己差点说漏了嘴,他赶忙往回圆:“……毕竟那只是传言,黄公子这词可浮三大白。”
说着提笔蘸墨,这一次,他没有如平日那般笔走龙蛇,肆意挥洒,而是落笔极缓,墨迹沉稳,字形端凝。
玉衡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走进篱笆门,一步步走近石桌,目光越过谢真微微佝偻的肩背,落在那幅摊开的画像上。
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画上的女子眉目温婉,素衣如雪,站在海棠树下,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眉眼、那轮廓、那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竟与自己如出一辙。玉衡只觉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恍若隔世,仿佛画中人并非旁者,而是另一个她自己。
谢真放下笔,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小道姑,又看了一眼画,缓缓捻须,啧啧称叹:“天下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玉衡看着画像,声音有些发颤:“她……她是谁?”
观云终于回过神来,见自己的徒弟不知何时已不请自入,站在人家院中,心头一紧,低声喝斥:“玉衡!不得无礼!”
玉衡却像是没听见师父的话,目光定定锁在那幅画上,一动不动。
谢真侧过头,看着玉衡,眼底含笑:“你想知道画中女子是谁吗?”
玉衡用力点头。
谢真抬起下巴,朝景帝努了努,笑眯眯道:“那让他来告诉你。”
景帝满头黑线,谢真这是要乱点鸳鸯谱,正想着揶揄两句,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来告诉你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琼一袭素衣,缓步走来。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衬着倾世的容颜。
玉衡不由看得呆了。让她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慌忙低下头去,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景帝看着来人,眉头微舒:“姐,你怎来了?”
刘琼没答话,缓缓走进院子,目光在画像与玉衡之间扫了几个来回,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牵起玉衡的手,温声道:“这画里的女子,叫周沫沫。”说着她看向景帝:“从前有一个人中了极厉害的毒,命在旦夕。那毒无药可解,只有一种法子能续命——每隔一年,以心头之血为引,方能延缓毒性发作。那女子便每年取自己的心头血,为心爱之人解毒。直到后来……她因故离世。”
玉衡猛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急切,目光直直看向景帝,又转头追问刘琼:“那……他的毒解了吗?没解的话,我也可以!”
………………
打发了于世基,范离心里开始七上八下打起了鼓。
老帅哥要是真杀回来,自己该怎么把人按住,还有,他会怎么收拾自己?胡思乱想了一路,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稳。
范离跳下车,刚迈进府门,便听见院里一阵嘈杂。
绕过影壁,眼前景象让他不由得脚步一顿。
原本宽敞的正院已经快要站不下人了。
五粮液的酒坛从墙根一直码到廊檐底下,少说几百坛,坛口朱砂红泥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十几名周记商号的伙计,还在一坛一坛的从马车上往下搬,一坛坛码好。
空地上,几十口箱子,箱盖半敞,十几名仆役正在将东西分门别类的往里装。
成匹成匹的锦缎,文房珍玩,玉器摆件,山参补品,琳琅满目。
刘朵拿着一沓单子,正在挨箱核对,口中念念有词:“云锦六十匹,古砚十方,老参十支……”
每念到一项,春杏就到箱子前清点数目。
阿果站刘朵身边正在规劝:“姐姐,用不了这么多,父皇他有我娘就足够了。我娘回去他比什么都开心。”
刘朵抬起头,眼里带着笑,语气却认真:“那不成,这些东西是代表那坏人的心意。咱们的回礼不能比你爹给的赏赐少。”
阿果有些着急:“可……可这些将来都是咱家的东西,而且我爹啥也不缺。”
范离算是听明白了,刘朵这是在给自己另一位老丈人准备回礼,当下心中一暖,上前揉了揉阿果的脑袋:“果果,这次听你姐的。”
眼见阿果还有些不情愿,他咧嘴一笑:“我好歹也是堂堂国公,大汉第一软饭王,出手怎么能寒酸?你放心,这回陪你回南晋,我保准能从你爹那儿连本带利骗回更多赏赐。”
二女同时被他逗笑,连一旁的春杏都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
刘朵横了他一眼:“就你坏。”
阿果笑够了,忽然想到什么,又垮下脸来,扯着范离的袖子晃了晃:“范大哥,咱们能不能不跟我娘一起走?要么早走几天,要么晚走几天,反正……就是不跟她一起!”
范离一怔,追问道:“怎么了?”
刘朵叹了口气:“姑姑上午又来了,拉着果果说了会儿话。”
范离一听便明白了,阿果这是又被刘琼给说教了。
想起自己那位岳母,范离满心无奈,那可是一位他绝对惹不起的主儿,实力堪称恐怖。
不由揉了揉眉心:“果果呀,这事咱们还真定不了,都得听殿下的安排。”
阿果顿时噘起小嘴:“我不管!反正就是不跟她一起走,我知道你有法子。”
范离心说我能有什么法子,你那位老娘有多强悍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倒是可以试试。”
范离回头,只见青崖先生正笑着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