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坡的风从北边刮来,带着沙砾和枯草的气息。陆沉坐在一块裂开的石墩上,背靠着一截烧焦的旗杆,旗杆上还挂着半片褪色的军旗,被风吹得哗啦响。他咳了一声,手背抹过嘴角,留下一道暗红。阿蛮跪坐在他面前,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拨浪鼓横在腿边,鼓身冰凉。
他抬起手,枪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沙地松软,痕迹清晰。这是陆家枪法第一式,回风拂柳。他没说话,只用枪尖点地,示意她看。阿蛮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模仿着摆出起手式。她的动作慢,肩膀有些僵,但骨架对得准。
陆沉点点头,又咳出一口血,滴在沙地上,像几粒黑豆。他没停,继续演第二式。这一次枪势更快,腰身拧转,带动整条臂膀发力。枪尖破风,发出轻微的哨音。阿蛮跟着动,脚步一滑,膝盖磕在地上,但她立刻撑起,重新站稳。
第三式,第四式。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旧伤在肋下撕扯,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锯。第五式“穿云刺”使到一半,他手臂一颤,枪尖偏了寸许。阿蛮却没停下,自己补上了后半段,虽然力道不足,但路线没错。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说:“对。”
第六式“断水封喉”,他几乎是咬着牙完成的。枪走中路,直进直出,最后一瞬手腕翻转,枪尾扫地。沙尘扬起,遮了片刻视线。等尘落定,阿蛮已经摆好了第七式的架势——断云刺,收势于额前。
陆沉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沉静。他缓缓起身,将长枪递过去。阿蛮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枪杆的刹那,他忽然松手。枪坠地,发出闷响。
她抬头看他。
他摇头,自己弯腰捡起,重新递出,这次握得更稳。她接过,双手持枪,站定不动。
他退后一步,盘膝坐下,解开外袍。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但他背上那道旧疤随着动作崩开,渗出血丝。衣衫褪至腰际,露出整个背部——那里有一块烙印,形状如狼首,双眼位置嵌着两道深紫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阿蛮看见了,手指猛地收紧,拨浪鼓发出一声脆响。
那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再闪,再暗。像是心跳。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他说:“我不再是你们的人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话音落下,背后烙印突然一烫。他皱眉,没躲。那狼图腾的轮廓开始发红,边缘微微翘起,仿佛要从皮肉里浮出来。他坐着没动,任它烧、任它痛。阿蛮想上前,却被他抬手止住。
“别碰。”他说,“让它走。”
风忽然停了。坡上一片寂静,连远处的狼嚎也断了。只有那图腾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另一个人的心脏。
然后,它开始碎。
不是融化,也不是消失,而是像一块陈年漆皮,从中间裂开细纹,接着大片剥落。每一块碎光飘起,就变成一点银芒,随风散去。最后只剩下一团微光,在脊椎顶端悬着,轻轻晃了晃,终于也散了。
陆沉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仰了仰,靠回旗杆。他抬起手摸了摸后背,那里只剩下一道旧疤,平平整整,再没有异样。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啸叫。
不是狼,也不像人。声音由远及近,踏着晚霞而来。一道影子出现在坡顶,高大,通体银白,四足落地无声。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映着夕阳,像两盏灯。它走到陆沉面前,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他的手背。
温的,湿的。
“你自由了。”它说,声音低沉,像风吹过山谷。
陆沉没问它是谁,也没问它从哪来。他只是把手掌翻过来,轻轻按在它的鼻梁上。那影子又蹭了蹭,然后转身,跃向天空。它的身体在空中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暮色,像一场反向的雪。
坡上恢复安静。
阿蛮一直跪着,没动。她看着那光散尽的方向,眼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她慢慢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两个字:哥哥。针脚细密,颜色发旧,边沿已经磨得起了毛。她把帕子摊在掌心,又从拨浪鼓里取出一支银针——针身细长,尾部刻了槽,能系东西。
她把帕子一角缠在针尾,打了个死结。然后举起拨浪鼓,轻轻一摇。
机关咔哒一声启动。银针射出,划破黄昏,直飞天际。红绸展开,像一只小蝶,在风里飘了一段,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
陆沉望着那个方向。他知道那是南边,是相府所在的位置。他没拦,也没问。只是坐直了些,把外袍重新披上。
阿蛮放下拨浪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垂着。她的呼吸平稳了,肩膀也不再紧绷。她看了一眼陆沉的背影,然后轻轻挪了挪位置,坐在他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也不近。
风吹过古槐树梢,叶子沙沙响。坡下有只野兔窜过,惊起几只麻雀。远处的地平线上,最后一缕阳光沉了下去,天边剩一抹淡紫,像未干的血迹。
陆沉闭上眼,靠在旗杆上。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呼吸均匀。他知道自己的力气快没了,这一场解缚耗得太多。但他不急。他可以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阿蛮悄悄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瘦,颧骨突出,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她想起小时候,他背着她走过这条坡,那时候他还穿着军服,腰板挺直,枪挂在背后,走得很快。她趴在他肩上,手里攥着他衣领的一角,怕掉下去。
现在他不走了。
她低头,手指摩挲着拨浪鼓的边缘。鼓面有点裂了,敲起来声音哑。她轻轻拍了一下,没响。又拍一下,还是没响。
她就不拍了。
月亮升起来了,不大,半圆,挂在槐树顶上。坡上有了影子,但不深。陆沉睁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空着。他翻过来,手背朝上,还是空的。
他笑了笑。
阿蛮看见了,也想笑,但她张了张嘴,没笑出来。她只是把拨浪鼓抱得更紧了些,贴在胸口。
风又来了,比刚才暖一点。它穿过坡地,绕过石墩,拂过那面残旗,最后停在两人之间。旗子忽然哗啦一声全展开了,猎猎作响。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
阿蛮也抬头。
他们都没说话。
月亮照在旗面上,照出一个模糊的“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