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台阶一级比一级低,沈知微踩在上面,鞋底沾着从大殿带下来的血泥,在石阶上留下断续的暗痕。她没回头,也没停顿,袖中银针随着步伐轻轻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尖端微微发烫。
这地方她来过一次,是三年前跟着钦天监老监正查“鬼疫”案时走过的密道支路。那时通道还干净,如今墙缝里爬满了细丝,半透明,泛着油光,像蜘蛛网又不像,碰一下手背就火辣辣地疼。她抽出银针,在指尖一划,滴了点血在丝线上——血珠滚落,丝线“嗤”地一声缩进石壁,像活物受惊。
她继续往下走。
三道机关锁横在通道中央,分别是铜铃、铁刺和毒雾。她用银针挑开铃锤的簧片,侧身挤过铁刺,最后对着毒雾喷口吹出一口含着药粉的气息,雾气立刻凝成黑霜,簌簌落下。这些手法她练过上千遍,闭着眼都能做。破完第三道锁,通道尽头出现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幽蓝的光。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
裴琰坐在屋子正中央,盘腿而坐,面前摆着二十具人偶,全都穿着旧式军服,脸是空的,眼眶却亮着微弱的蓝光。他十根手指都断了,断口整齐,像是被极快的刀切过。只剩右手小指还勾着一根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连在第一具人偶的后颈。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嘴角动了动:“你来了。”
沈知微没应声,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这个人——司礼监掌印,批折子用十三种笔迹,走路不带影子。从前在钦天监时,他总爱捡她用过的茶杯,有次她故意在杯沿抹了点麻药,他喝完后半个时辰手抖得写不了字,却还是把那杯子收进了匣子。
“你知道我要来?”她问。
“我知道你会走这条路。”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婚书现世,换子计划就破了。我是最后一环,你不来,谁来?”
他说完,忽然咧嘴一笑,牙龈渗血。下一瞬,他猛地咬破舌尖,脖颈青筋暴起,小指发力,将那根丝线硬生生从人偶后颈扯断!
“啪——”
一声轻响,像琴弦崩裂。
刹那间,二十具人偶齐刷刷转头,眼眶蓝光暴涨,嘴巴同时张开。
“换子计划失败。”它们齐声说,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二十个人在不同时间说话,却被强行同步。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动。
人偶又说了一遍:“换子计划失败。”
第三遍:“换子计划失败。”
说完,它们不再动,眼眶光芒渐弱,但依旧直勾勾盯着她,像在等她下一步动作。
她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支银针,针尖泛着紫黑色,是用《百草毒经》里记的“冥引露”淬过七次的。她先蹲下,检查最近的一具人偶胸口——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接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将银针顺着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挑,咔哒一声,胸腔弹开。
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芯片躺在里面,表面蚀刻着微型纹样。她捏出来,对着墙上火把的光看了一眼——是鹰隼展翅,沈家军徽记无疑。
她一具具试过去。
每具人偶都被她用同一根银针打开胸腔,取出一枚芯片。二十具,二十枚,无一例外。她把芯片全收进左腕玄铁镯的夹层里,动作利落,脸上没一点波澜。
裴琰坐在地上,喘着气,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嘴唇还在动:“你以为……这是证据?这只是开始……他们不是被控制的……他们是自己走进去的……”
他话没说完,脑袋一歪,不动了。
沈知微站起身,扫了他一眼。气息全无,脉象断绝,死了也好,没死也罢,都不重要了。她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袖口忽然一暖。
她低头。
阿蛮的雪貂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蜷在她手臂上,浑身发抖,鼻子冰凉,眼睛湿漉漉的,像刚哭过。
“你怎么在这儿?”她低声问。
雪貂不答,只是抬起脑袋,张开嘴。
然后,它说话了。
声音稚嫩,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都是自愿的……”
说完,它四肢一抽,昏了过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抱着雪貂,一动不动。她没皱眉,也没叹气,更没有自言自语说“原来如此”或者“我早该想到”。她只是把雪貂往袖中拢了拢,让它贴着手臂暖着,然后转身朝出口走。
地牢的台阶比来时更陡,她一步步往上,脚步没快也没慢。墙上的傀儡丝再没拦她,银针也不再震颤。走到第三道机关处,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已经关上了,蓝光消失,像从来没开过。
她继续走。
经过第二道铁刺时,袖中雪貂动了一下,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腕。她放慢脚步,左手轻轻拍了两下袖子,算是安抚。
第一道铜铃静悄悄的,铃锤垂着,簧片松开。她跨过门槛,回到主道。主道尽头有光,是白天的日头照进来的。她没加快速度,也没回头再看地牢入口。
她走到光里。
外面是宫墙夹道,两个小太监正提着水桶走过,看见她,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她没理他们,径直往前走。雪貂在她袖中睡得沉,呼吸微弱但平稳。
她穿过夹道,拐进一条偏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青布小车,车夫是暗卫打扮,低头站着,一句话不说。她走过去,拉开帘子,把雪貂放进车里的软垫上,顺手摸了摸它耳朵。
车夫问:“回府吗?”
她摇头:“去北门。”
车夫点头,放下帘子,爬上车辕。马蹄声响起来,小车缓缓启动。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上车。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紫黑色的银针,在日光下看了看。针尖有一点灰,像是从人偶体内带出来的尘。她用指甲刮了刮,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她把银针收回袖中,左手按了按玄铁镯。夹层里的芯片贴着皮肤,有点凉。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午时三刻。
她转身,朝着北边的宫门走去。裙角扫过地面,碾碎了一片枯叶。叶脉里夹着一丝红线,极细,像是被人用针缝过,又像是本来就这样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