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假期,四月二日,一大早吴普同就起来了。头天晚上他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今天的事。马雪艳要带晴晴来。他快两个月没见着晴晴了。上次回去还是过年,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他在电话里听她唱歌,听她背诗,听她说“爸爸我想你”,可那些都是隔着屏幕的,摸不着,抱不到。现在,她要来了。
他六点就起来,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但他还是把地拖了两遍,把桌子擦了又擦,把那几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厨房的碗筷洗干净放好,连厕所的镜子都擦得锃亮。那间小卧室他平时不怎么用,堆着些杂物。他把杂物清理干净,换上干净的床单和被套,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布熊,放在枕头旁边。那是晴晴上次来的时候落在这儿的,他一直没寄回去,想着她下次来还能玩。
收拾完,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六十来平,小小的,旧旧的。但收拾干净了,看着也挺亮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小布熊身上,暖洋洋的。
八点多,马雪艳发来短信:“上车了,一个多小时到。”
他回复:“我去车站接你们。”
“不用,我们自己过去,又不是不认识。”
“我去接。”他说。
她没再回。他知道她同意了。
他换了件干净衣服,拿上钥匙,出了门。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西二环两边的杨树绿了,叶子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晃。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他靠在椅背上,想着晴晴的样子。上次视频的时候,她学会了一首新歌,唱给他听,唱到一半忘了词,自己在那儿编,编得还挺顺溜。马雪艳在那边笑,说她又开始瞎编了。他听着,心里软软的。
到了车站,他站在出站口等着。人很多,有拎着大包小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东张西望找人的。他踮着脚,往里面看,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马雪艳。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包,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晴晴。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外套,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一个黄色的小书包,书包上印着一只小熊。她跟着妈妈往外走,走得很快,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松开妈妈的手,张开小胳膊,朝他跑过来。
“爸爸!”她喊着,跑得飞快,小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吴普同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扑进他怀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她长高了,重了,头发也长了。小辫子扎得紧紧的,用红头绳系着,和她小时候一样。
“晴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爸爸,我想你了。”她说,声音脆脆的,带着一点点埋怨,“你怎么老不回来?”
“爸爸上班。”他说,“忙完了就回去了。”
她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她从他怀里探出头,看了看四周,问:“这是哪儿?”
“石家庄。”他说,“爸爸住的地方。”
她想了想,说:“爸爸家。”
吴普同笑了。“对,爸爸家。”
马雪艳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瘦了些,但精神还好,眼睛亮亮的。她拎着包,笑着,眼眶有点红。
“走吧。”她说,“回家。”
吴普同把晴晴放下来,接过马雪艳手里的包。晴晴拉着他的手,跟着他往外走。她走得很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生怕跟不上。
“爸爸,你家远不远?”她问。
“不远。”他说,“坐公交车,一会儿就到。”
“公交车?”她想了想,“奶奶带我坐过。”
“那你坐好了。”他说。
上了公交车,晴晴非要自己坐一个座位。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吴普同坐在她旁边,马雪艳坐在对面。她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都新鲜。
“爸爸,那是什么?”她指着一栋高楼。
“楼房。”他说。
“好高。”她说,“比我们村的树还高。”
“嗯。”他说。
“爸爸,那是什么?”她又指着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
“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它就是红色的。”他说。
她想了想,点点头,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又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看着吴普同:“爸爸,你每天坐这个车上班?”
“嗯。”
“辛苦不辛苦?”
吴普同愣了一下。“不辛苦。”他说。
她点点头,又转过头,继续看窗外。马雪艳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到了站,下了车,又走了一段路。吴普同指着前面那栋楼:“到了,就那儿。”
晴晴抬头看了看,说:“好高。”
“六楼。”他说,“得爬楼梯。”
“我能爬。”她说。
她果然自己爬了上去,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拉着吴普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三楼,她有点喘,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吴普同要抱她,她不让,说自己能走。又接着爬,爬到六楼,她站在门口,喘着气,小脸红扑扑的。
“到了?”她问。
“到了。”吴普同掏出钥匙,打开门。
晴晴第一个冲进去。她站在屋子中间,转着圈看。客厅,厨房,卫生间,小卧室,大卧室,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她跑到阳台上,看了看外面,又跑回来。
“爸爸,这是你的家?”她问。
“嗯。”
“好小。”她说。
马雪艳在旁边笑了。“比你奶奶家小多了。”她说。
晴晴想了想,说:“可是我喜欢。”她又跑去把小布熊抱起来,“它还在这儿!”
吴普同看着她跑来跑去的样子,心里满满的。
下午,他带她们去公园。公园在出租屋附近,走路十几分钟。他来过几次,一个人,没什么意思。今天不一样。晴晴拉着他的手,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她看见花,停下来,蹲下去看。花坛里种着郁金香,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好。
“爸爸,这是什么花?”
“郁金香。”
“好漂亮。”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能摸吗?”
“能。轻轻的。”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笑了。“好软。”
她又看见草地上有人在放风筝,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风筝是一只蝴蝶,飞得很高,在蓝天白云间飘着。
“爸爸,那个蝴蝶怎么飞那么高?”
“有线牵着。”
她低下头,找了找,看见那人手里的线轴。“我也要放。”
“下次给你买一个。”
“真的?”
“真的。”
她高兴了,又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公园里有个小湖,湖边种着柳树,柳条垂下来,嫩绿嫩绿的。她站在湖边,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鸭子,看了好一会儿。又看见有小朋友在坐小火车,她站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想坐,又不好意思说。
“想坐吗?”吴普同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贵不贵?”
吴普同心里一酸。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县城看见那些玩具,也是这样,想玩,又不好意思说。
“不贵。”他说,“走,坐去。”
她拉着他的手,跑过去。小火车是彩色的,一节一节的,在轨道上慢慢开。她坐在第一节,吴普同坐在她后面。铃声响了,火车开动。她抓着前面的扶手,身子跟着火车晃,笑得咯咯的。
“爸爸,好好玩!”她回过头喊。
一圈很快,她还想坐。又坐了一圈。下来的时候,她拉着吴普同的手,说:“爸爸,谢谢你。”
吴普同蹲下来,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带我坐小火车。”她说,很认真。
他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不用谢。”
马雪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着,眼眶有点红。
晚上,马雪艳做了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小桌子旁边,挤挤的,但暖暖的。晴晴坐在吴普同怀里,自己拿着勺子吃饭,吃得满脸都是。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
“好吃。”她说,“妈妈做的饭好吃。”
马雪艳笑了。“那以后妈妈天天给你做。”
晴晴想了想,问:“在哪儿做?”
马雪艳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吴普同,又看了看这间小小的屋子。
“在这儿做。”她说。
晴晴看了看四周,点点头。“好。”她说。
吃完饭,晴晴在客厅里玩积木。她搭了一座房子,歪歪扭扭的,但她很满意。她拍拍手,说:“晴晴好棒。”然后跑过来,拉着吴普同去看。
“爸爸,你看,这是你的家。”
吴普同蹲下来看。“这是爸爸的家?”
“嗯。”她指着那块红色的积木,“这是门。”又指着那块蓝色的,“这是窗户。”又指着最上面那块黄色的,“这是阳台。”
“挺好的。”他说。
她又跑回去,继续搭。搭着搭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马雪艳。
“妈妈,”她说,“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个这样的家?”
马雪艳愣了一下。“这样的家?”
“嗯。”晴晴说,“爸爸的家。我们住在一起。”
马雪艳看着她,眼眶红了。她走过去,把晴晴抱起来,搂在怀里。
“快了。”她说,“很快了。”
晴晴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她靠在妈妈怀里,打了个哈欠,困了。吴普同把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她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闭上眼睛。
“爸爸,”她迷迷糊糊地说,“我喜欢你的家。”
“嗯。”他说。
“下次还来。”
“好。”
她笑了,慢慢睡着了。
吴普同把她轻轻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她睡着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乖。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动。小手放在脑袋旁边,攥着小拳头。那只小布熊被她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很久。马雪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熟睡的身影。
“普同,”她轻声说,“要是咱们自己的房子就好了。”
吴普同点点头。“快了。”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着。
“再攒一年。”他说,“就够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着,一片一片的。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划过窗户,一闪就没了。屋里很安静,只有晴晴轻轻的呼吸声。
他想着,快了。真的快了。明年这个时候,就不用再租房子了。晴晴可以在自己的家里跑来跑去,可以在自己的小床上睡觉,可以在自己的阳台上看风景。马雪艳不用再住那个小小的宿舍,不用再和室友挤在一起。他也不用再一个人住在这间出租屋里,每天晚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快了。他低下头,在晴晴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动了动,没醒。他笑了。
窗外,城市的夜还很亮。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他们的日子,也会越来越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