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一月下旬,川北的寒冬还没有过去,通南巴根据地却已是一片热气腾腾。
土地分到了户,粮仓堆满了粮,苏维埃政权从县里一直建到村里,青壮年参军热潮一浪高过一浪。红四方面军从入川时的一万四千多人,短短一个多月,迅速扩充到两万五千余人,地方游击队、赤卫军更是多达数万。巴中、通江、南江三城连成一片,红色政权稳如磐石,民心彻底向着红军。
徐象谦总指挥每天坐镇总部,一边指挥部队整训、布防、肃清残敌,一边密切关注着嘉陵江以西的动向。
所有人都清楚。
通南巴三城易手,红军站稳脚跟,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四川的军阀不会忍,南京的蒋介石,更不会忍。
果然,没过几天,来自南京的一道严厉命令,直接送到了成都川军第二十九军军部。
成都,田颂尧军部。
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蒋介石的电报,措辞极为严厉:
“川北赤匪日益坐大,通南巴失陷,川陕震动,若不迅速剿灭,必成心腹大患。兹特任命田颂尧为川陕边剿匪督办,统率川军主力,限期肃清川北赤匪,收复全部失地,不得有误!”
一道命令,一顶“督办”帽子,把田颂尧彻底架在了火上。
他丢了通南巴,本就已经在四川各路军阀面前丢尽脸面,刘湘、杨森等人早已虎视眈眈,就等着看他倒霉。现在蒋介石亲自下令,他若是再打不赢,不光地盘保不住,军长的位置、甚至身家性命,都可能彻底完蛋。
退无可退,只能拼死一战。
田颂尧站在巨大的军用地图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手指用力点着通江、南江、巴中三个地名,每点一下,都像是在咬牙切齿。
“徐象谦,李云龙……”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我在川北经营十几年,被你们一个多月就连根拔起。此仇不报,我田颂尧枉为川中将领!”
旁边的参谋长低声道:“军座,蒋介石这是拿咱们当枪使,让咱们和红军拼消耗……”
“我知道!”田颂尧猛地打断,声音沙哑而狠厉,“可我没得选!不打,我立刻就完;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转身,厉声下达全军动员令:
“第一,收拢部队,整编建制,将我二十九军全部主力、嫡系、地方武装全部集结,总计六万兵力,编为三十八个团,分为三路纵队!
第二,紧急筹措粮草、弹药、棉衣、银元,从四川各地调运,保证前线补给!
第三,放弃川西部分地盘,集中全部精锐,东向进攻,目标只有一个——全线反扑,踏平通南巴,全歼红四方面军!”
“是!”
命令一下,四川西部、中部瞬间沸腾。
川军各部开始疯狂调动。
老兵归队,新兵强征,民夫被大量征用,骡马、大车、武器、弹药源源不断向前线运送。
公路上、山道里,一眼望不到头的士兵在行军,军旗遮天蔽日,枪刺闪着寒光,火炮、重机枪被士兵和民夫推着、拉着,缓缓向东移动。
田颂尧这次,是真真正正的倾巢而出。
家底全部押上,不留一点退路。
为了鼓舞士气,他亲自向前线官兵宣告:
“拿下通南巴,放假三天,允许自由行动三日!
最先破城者,赏大洋一万!
击毙徐象谦者,连升三级,赏大洋五万!
活捉李云龙者,赏金加倍,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川军官兵一个个红了眼睛。
他们本就多是本地人,又被田颂尧多年拉拢收买,再加上金钱、官位的诱惑,一时间,士气被提到了顶点。
短短几天之内,六万川军主力,已经全部推进至嘉陵江沿岸,从西、南、南东三个方向,对通南巴根据地形成巨大的包围之势。
田颂尧亲自赶赴前线,设立总指挥部,再次确定三路进攻部署,完全照搬上一次的布局,却比上一次更加凶狠、更加密集:
左路纵队:总指挥王铭章,辖十三个团,自广元、苍溪向东进攻,目标——南江。
任务:切断红军退往陕南的道路,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中路纵队:总指挥由田颂尧亲自兼任,辖十五个团,是全军绝对主力,自南部、仪陇向北猛攻,目标——巴中。
任务:正面硬撼红军主力,拿下巴中,直捣红四方面军总部。
右路纵队:总指挥李炜如,辖十个团,自营山、蓬安向北推进,目标——通江。
任务:撕开红军东线侧翼,三路合围,彻底聚歼红军。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步步压上。
田颂尧在战前军事会议上,拍着桌子狂吼:
“这一次,我六万大军,三十八个团,泰山压顶!
徐象谦就算再会用兵,李云龙就算再悍勇,也挡不住我人多、枪多、弹多!
我要把通南巴,变成赤匪的坟墓!”
大战气息,瞬间笼罩整个川北。
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巴中红军总部。
“报告总指挥!”
“田颂尧就任川陕边剿匪督办,蒋介石亲自下令围剿!”
“川军倾巢而出,总计六万兵力,三十八个团,分三路向我根据地扑来!”
“左路逼近南江,中路直指巴中,右路压向通江,先头部队已进入我根据地外围!”
参谋语速极快,一条条情报念完,指挥部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六万对两万五。
敌人兵力,是红军的两倍还多。
而且这一次,川军是主力尽出,准备充分,弹药充足,又有蒋介石在背后施压、督战,来势之凶,远超上一次。
几位师长、团长脸色都极为严肃。
“总指挥,川军这次是死拼到底了。”
“六万大军,三路并进,咱们压力太大了。”
“根据地刚建立,群众还没完全发动起来,这一仗,不好打。”
徐象谦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没有惊慌,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三道蓝色的巨大箭头,眼神深邃如夜空。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慌乱:
“田颂尧这是,把全部家当都押上来了。
蒋介石一施压,他就急了。
一急,就会犯错。”
众人一愣。
这种时候,总指挥还说田颂尧会犯错?
徐象谦抬眼,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六万大军,分三路进攻,看起来气势汹汹,实则先天不足。
第一,川军内部派系林立,各怀心思,指挥不统一,配合不默契。
第二,三路深入,战线拉长,补给困难,越往北走,越难支撑。
第三,田颂尧急于求成,求胜心切,必然轻敌冒进,给我们留下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再次重申那十六字战略方针,声音斩钉截铁:
“所以,我们的打法,依旧不变——
收紧阵地,诱敌深入,节节抗击,待机反攻!”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落在所有人心里。
上一次,就是靠着这十六字,红军以少胜多,横扫通南巴。
这一次,总指挥依旧坚持这个方略。
“总指挥,我们都听你的!”
“你怎么指挥,我们怎么打!”
徐象谦微微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
“一、王树声率七十三师,在南江以西展开,节节抗击左路王铭章,诱敌深入,逐步后撤。
二、王宏坤率十师,在通江东、南两面布防,阻击右路李炜如,保持侧翼安全。
三、红十一师、十二师,负责正面中路,抵挡田颂尧主力,层层抗击,逐步消耗。”
说到这里,徐象谦的目光,猛地一凝,直接点名:
“李云龙!”
“到!”
李云龙跨步上前,腰杆笔直,杀气腾腾。
“你的尖刀营,现在已是主力营,兵强马壮。
我给你一个死任务——
你部,配属红十二师,顶在中路最前沿,扼守巴中以南第一道防线!
田颂尧的主力,第一个撞上的,就是你!
你要给我狠狠打,拼命拖,把他的锐气打掉,把他的兵力消耗掉,把他的节奏彻底打乱!”
李云龙胸膛一挺,声音震得屋内嗡嗡作响:
“报告总指挥!
请放心!
我李云龙在,阵地在!
川军主力敢来,我就敢把他撞得头破血流!
他有六万大军,我有尖刀一营!
绝不后退半步!”
“好!”徐象谦重重点头,“我在巴中总部,等着你把田颂尧的先锋,打疼、打残、打怕!”
“是!”
会议结束,各路将领火速返回部队。
大战,一触即发。
巴中城郊,尖刀营阵地。
李云龙把全营近八百名战士,全部集合完毕。
红旗竖立,队列整齐,杀气冲天。
战士们刚刚经历过通江、南江、巴中三战,全是打过硬仗、见过血的老兵,再加上新补充的翻身农民,一个个精神饱满,眼神锐利。
李云龙站在高坡上,声音如雷,穿透寒风:
“弟兄们!
蒋介石下命令了!
田颂尧当督办了!
六万川军,三十八个团,杀过来了!
他们要踏平咱们的根据地,抢走咱们分的土地,抢走咱们的粮食,让咱们再回到以前那种当牛做马的日子!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近八百人齐声怒吼,震得大地都微微一颤。
“不答应!”
“绝不答应!”
李云龙拔出腰间大刀,刀身寒光凛冽,高高举起:
“好!
咱们的地,是咱们拿命换来的!
咱们的家,是咱们拿血守住的!
田颂尧想来抢,那就拿命来换!
我命令你们——
守好每一道战壕,
挡住每一次冲锋,
炸死他的先锋,
打垮他的主力!
咱们尖刀营,要做根据地最硬的一块钢板!
让田颂尧六万大军,撞得头破血流!”
“杀!杀!杀!”
吼声震天,战意沸腾。
战士们迅速散开,奔赴各自阵地。
挖战壕、修工事、架机枪、开盖手榴弹,把巴中以南的前沿阵地,修得固若金汤。
李云龙站在阵地最高处,举着望远镜,望向南方川军来的方向。
远方,烟尘滚滚,隐约可见大军移动的黑影。
田颂尧的六万大军,已经近在眼前。
王喜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营长,这次是真硬仗。”
李云龙嘴角一扬,露出一抹悍不畏死的冷笑:
“硬仗才有意思。
田颂尧想一口吞掉咱们通南巴根据地。
我就让他看看,
这一口,他吞不下去,
咽不下去,
还会把他的牙,全部崩光!”
寒风呼啸,吹过阵地,红旗猎猎作响。
通南巴根据地,迎来了自建立以来,最凶险、最残酷、最决定生死的一场大考验。
徐象谦在巴中运筹帷幄,
李云龙在前沿横刀立马,
八万军民在根据地内同仇敌忾。
田颂尧的六万大军,即将撞上这道红色钢铁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