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
我说这些,是为你好。”
红姐待自己如何,沈天明又怎会不知道?
但今天联系她,本意并非为此。
火锅店的事固然要谈,方才的话头却被红姐带远了。
此刻沈天明想说的其实很简单:他打算把店面扩大。
——之前不是提过么?
红姐要是在跟前,真想伸手探探沈天明的额头,看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这节骨眼上,能勉强维持不关门已算万幸,怎么还敢想着扩店?
万一又有人上门找麻烦呢?
这地段热闹归热闹,可哪有什么铺面会空出来转租?人来人往的,谁肯轻易放手?
越想越觉得渺茫。
红姐叹了口气。
“你的想法是好,可咱们……总得现实一点。”
沈天明没再接话。
再说下去也无非是反复争论,终究要看实际做到哪一步。
“红姐,就给我一天时间。
如果一天之后还是找不到合适的铺面、事情办不成,那往后全都听你的安排——你说关店就关店,说歇业就歇业。
只要一天,行吗?”
一天?
一天能做出什么来呢?若真毫无进展,他大概也就死心了。
红姐顿了顿,终究应下:“好,那就依你。
可一天之后……你得说话算话。”
“记住了没有?”
之后红姐又细细嘱咐了许多琐碎事情,语气里满是长辈式的关切与担忧。
电话挂断,该准备的也已备齐。
眼见约定的时间将近,
落座后,张博君笑容格外热络:
“今天能见到二位,实在是我的荣幸。”
“请坐,别拘束。
王羽那小子从小就这样,没个正形。”
“饿了吧?要不咱们边吃边聊?”
张博君拿起菜单,语气轻松。
沈天明却微微抬手。
“饭不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博君脸上,“博君兄,最近家里……一切都好?”
空气静了一瞬。
张博君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凝滞。
他放下菜单,靠向椅背。
“都挺好。
改天有空,带你回去坐坐。”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闲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沈天明不再迂回。
“听说家里近来有些变动。”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时代总要更替,人也得往前看。
有些话,或许直说更妥当。”
张博君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缓缓敛起。
他整张脸像被某种无形的手抹平了表情,方才的随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审视。
“谁告诉你的?”
他问,话音里透出刀刃般的锐利。
“没有人。”
沈天明神色未变,“我只想谈一笔合作。
我能助你坐上你想要的那个位置,而你,也只需在我需要时伸一次手。
这对彼此,都是好事。”
张博君沉默地注视着他,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吃饭。
暗中的调查早已将沈天明的背景摸得透彻,此行不过是为了亲眼确认——确认这个被列为“最合适”
的人,是否真如情报所显示的那般可用。
可他没料到,对方竟抢先一步,将棋局掀到了明面上。
张博君忽然笑了,那笑容重新漫上脸庞,却未染进眼底。
“你这玩笑开得可有点大了。”
他摇摇头,语气恢复成先前的爽朗,“我对那些东西哪有什么兴趣?倒是你,从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
他身子前倾,仿佛只是好奇,目光却紧紧锁住沈天明的每一寸神情。
沈天明向后退了半步,没让那人再往前凑。
他唇角勾着,那点弧度说不清是嘲弄自己,还是讽刺对方。
“连这都不明白?”
他声音很轻,却像细针,“在国外待久了,把脑子也搁外头了?你要是对这事儿没半点兴致,趁早转身离开,别杵在这儿碍事。”
张博君活了这些年,向来只有他给人脸色看的份,何曾被人这样当面撂过话?一股火气混着说不清的憋闷直冲上来。
就在这时,沈天明忽然动了。
谁也没料到,在这紧绷的当口,他竟伸手攥住了张博君的袖口,发力将人猛地扯近。
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辩的意味。
一旁的杨蜜这时才开口,声线平稳得听不出波澜:“眼下除了我们,你没有更合适的路。
和沈天明联手,就等于和我联手。
要是你现在摇头……”
她顿了顿,“走出这扇门,机会就不会再回头了。
你仔细掂量。”
张博君挣开那只手,后退一步,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惊怒、一丝被看透的震动,还有更多的不解——他们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没容他细想,沈天明已再度逼近。
“除了你,我们并非别无选择。”
沈天明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王羽也行,即便没有王羽,也还有旁人。
一分钟,你考虑的时间不多。”
那语气里没有玩笑的成分。
张博君知道,在这种事上,沈天明从不开玩笑。
这哪里是洽谈合作,分明是直白的通牒。
可沈天明说得没错,眼下有选择余地的不是他张博君。
他环顾四周,竟找不出比眼前这两人更合适的棋手。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大约只过了三四秒,张博君忽然笑出声来。
“好,我应了!”
他扬声答道。
沈天明眉梢微动。
若事情真这般简单,他也不必预先费那么多周折,做那些准备了。
生意场上的合作,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施舍或妥协。
天平若只向一边倾斜,所谓的盟约,也不过是张一撕即碎的废纸。
“然后呢?”
沈天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你想要什么?又凭什么觉得我们值得信赖?”
张博君顿时哽住了。
他原本铺陈好的台词被这句直白的反问截断在半途,像一出戏刚拉开帷幕就被人掀了后台。
但他很快调整了呼吸——话头断了,接上便是。
“你确实敏锐。”
张博君微微后靠,目光审视,“可我为何要信你?我手下不缺可用之人,何必非你不可?你真以为自己能轻易脱身?”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既然查过我,就该清楚我的作风。”
他查得很彻底。
张博君其人,果决独断,手段凌厉如闪电劈落。
指尖沾过灰,掌纹里藏着洗不净的影。
这份履历,倒是与王羽颇有几分相似——这也正是沈天明先前迟疑的缘由。
一旦踏入这片泥沼,鞋底便再难干净。
沈天明偏头与杨蜜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极轻地笑了笑,像风吹过湖面时涟漪偶然的相触。
张博君心头一紧。
他们此刻该惶恐,该无措才对。
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从容。
秒针划过表盘。
沈天明垂眼看了看腕间,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叹息里裹着近乎惋惜的意味。
“看来你还没有选对路。”
他抬眼,“信与不信,本就是你的事。
不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最后问一次,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愿意合作,我们便坐下细谈;若不愿意——”
他瞥了眼包厢门,“这顿饭也不必吃了。
王羽快到了,你最好现在就决定。”
张博君牙关咬得发酸,眼底的火几乎要喷溅出来,像要把眼前人生吞活剥。
沈天明却视若无睹。
“十秒。”
沈天明的声音平稳如钟摆,“想清楚。”
“十。”
“九。”
……
“……二。”
“一。”
倒数即将吞掉最后一个数字的刹那,张博君猛地抬起手掌:“够了!——合作。”
他伸出手,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可眼底深处却凝着冰刃般的寒光。
能在瞬息间将怒意压制成这般滴水不漏的假面,确非易事。
沈天明不再深究,只若无其事地伸手握住。
掌心相触的刹那,体温与力道短暂交锋。
“合作愉快。”
沈天明说完便松开了手,快得仿佛刚才的交握只是错觉。
张博君怔了半拍,随即低笑一声。
“厉害。”
他缓缓道,“我见过的人里,你算这个。”
他竖起食指,“期待日后。”
“那么接下来——”
沈天明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沈天明的手又一次搭了上来,与先前的态度截然不同。”辛苦你跑一趟,没想到你比我们还快。”
他声音朗朗,像是故意要让谁听见似的,“王羽呢?怎么没见他影子?”
张博君正揣测沈天明这突如其来的热络是何用意,却见前方有人影走近,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皱。
是王羽。
方才沈天明抬高的声量,想必一字不落都传进了他耳朵里。
“来了来了,我在这儿呢!”
王羽一边应着,一边朝这边走来。
他步履看似平稳,伤势大抵已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每一步之间那微不可察的凝滞,泄露了强撑的痕迹。
人既到了,两人便都换上笑脸,殷殷将他引到座上。
圆桌边围坐了三人,加上杨蜜,正好四位。
张博君作为做东的人,抬手示意侍者,低声吩咐可以准备上菜了。
沈天明并不拘礼,菜肴甫一上桌便动了筷子。
席间言语零落,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闲谈。
在这般讲究的餐厅用餐,每道菜都精巧得只够浅尝辄止,反倒吃不尽兴。
饭毕,王羽的神色悄然变了,眉宇间浮起一层薄薄的阴翳,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忽地转向沈天明,目光里游移着欲言又止的权衡,嘴唇动了动,却未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