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你我还是平辈论交吧,我担不起。苗……道友。”
莫念看着一脸迷惑的离忧上人,神色颇为古怪,内心五味杂陈。
曾经被自己传法的李明德已经过世了。以他的功绩,延续了太阴教最后一支传承,又一生积德行善,超度亡魂,多半是被秦广王安排了个好出身转世。
面前的李霖洛,也就是故人之后了。
至于离忧上人……这就更是阴差阳错,天道轮回了。
只怕就连小灯谣都不清楚,自己和苗悟真的过节。现在这世上,也就只有老岳,以及赵红绫知道自己曾经在离忧观内学道,但也不太知晓详细内情。
当今世上,还知道那座道观实情的人,只怕只有莫念一个人了。
可笑的是,当年悟真妖道何等偏执、意气风发、雄心勃勃……最终葬身于一场大火中,彻底死亡。
而如今,反倒是不明就里的愚民们以他的尸骨塑造金身,供奉香火,重新诞生了一个“离忧上人”。
而这个神明,却如此善良,质朴,愿意为了凡人拼上性命……
悟真,悟真啊。
一时间,莫念只觉得巨大的冲击汹涌而来,涌进自己的道心,无数道妙纷至沓来,令他的思维高速运转。
他绝不是苗悟真,真正的苗悟真已经死了。两者之间泾渭分明,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悟真妖道葬身于一场过去的大火,而新生的离忧上人,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即便依稀能看见故人的影子,可时光荏苒,恩恩怨怨,如今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轮回、生死、转世重生……莫过于此。
一时间,莫念对轮回之道又有了新的感悟。
李霖洛和离忧上人看着面前这个上仙沉默不语,神色变化,心里也有点暗暗打鼓,不知道这位高深莫测,神通广大的仙人到底在想什么。
可他们也不敢放肆,只得静静等候,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而凡人们见到两位真人如此恭敬,也是学着照搬,场面中一时陷入了寂静。
许久过后,莫念这才回过神来。
“抱歉,想一点事情。”
“没,没事,上仙,您还有……”
“确实还有点事。”
莫念坦然承认,一道传音,把远处的薛瑄雅与小灯谣叫了过来,让薛瑄雅给这群人治好伤病。
以薛瑄雅的修为,这些人的伤势不值一提。只是略微施法,草木精华涌现,这群凡人们一个个都不药而愈,连连惊叹。
还有的人想要给这位仙子磕头,被薛瑄雅哭笑不得地扶了起来,连连推辞。
就连李霖洛的断臂,也被薛瑄雅找回来接上,恢复自如,只是还需要将养三月,待得筋络长好,不得用力。
李霖洛试了试,只觉得一如既往,不由得暗暗咋舌。他小心地询问:“这位仙子,敢问您师承何门?”
“我乃水月旁支,映月一脉的弟子。道友不必多礼。”
薛瑄雅如实回答,也忍不住多看了两人一眼,心中好奇,这两人到底有什么出众之处,值得莫大哥耗费这么多心思?
“仙门的高足!”
李霖洛和离忧上人顿时肃然。
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八大仙门中人! 难怪手段如此高明。
可这样貌美如花,出身高贵的仙子,居然也对那位上仙毕恭毕敬……两人心里更是紧张了。
李霖洛更是暗暗叫苦。他可是知道自己的传承的,那是太阴教的别支。可自己这别支与对面的别支,那也不是一个级别的啊。
全盛时期的太阴教,也够不着水月庵的脚底板。更别提曾经太阴教如此声名狼藉了。明德老爷子传道前都是慎之又慎,让自己别暴露了太阴传承,免得招惹来仇家……
他老人家,应该没资格惹上面前这群人吧?李霖洛不安地想道。
治好了大部分人,薛瑄雅又捻来一枚种子,种进了离忧上人的体内。种子生长,将离忧上人的身体填补,金身伤口中透出绿意,看上去颇为奇特。
他乃是香火神明,尚未成就阳神之身,没有肉体,用一般的治愈之法对他没太大作用。薛瑄雅只能以此维持,不至恶化
当然,大部分伤势,离忧上人自己也能自愈。只要香火旺盛,神明自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事情。
但现在的问题就是……他的庙宇倒了,金身也被打得粉碎。这相当于根基被破,难以为继,只能依靠这副身躯的力量,那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用一点少一点。
所以离忧上人才愁眉苦脸的。给薛仙子道谢以后,暗自发愁。
而让小灯谣安排这群人逃难以后,莫念也走了过来,示意薛瑄雅先回避一下,转而看向两人。
“我也不瞒你们……你们二位,与我有一段因果。既然相见,便是有缘。一些东西,该给你们的,我也不会吝啬。”
莫念抬起手指,在李霖洛的眉间一点。对方顿时一振,无数知识涌入他的脑海中,精妙之处让他沉迷不已,流连忘返。即便他努力去学,却依旧体会不到其中万一。
《御世渡人歌》全本、《洞玄幽冥录总纲》、《九幽凝阴气》、《离魂引》、《驱鬼役神》、《阴真君还丹歌注》……
所有的知识都在一瞬间涌入李霖洛的大脑,整整齐齐排列完整。待到莫念收回手的时候,李霖洛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只觉得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月。
“从根本道法到防身法术,我都传给你了。你的资质一般,也就比我当年好上半筹。能否得道,全看你自己。”
莫念收回了手,淡淡地说道。
这些都是他在太阴教学来的道法,如今还回去。
他之前就发觉了,李霖洛显然是没有学过正统的全套法术,因此才会如此狼狈。
这也很正常,当年的李明德就没学到太阴教的精华,只是得了《御世渡人歌》的本意。而秦广王也许是顾虑昔日旧事,也只传了根本法门,法术神通什么都一概不传。
曾经之事,不可再有。
所谓情分,是要靠自己维系的。太阴教既然糟蹋光了,那秦广王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至于之后,他也懒得再管。
不过,秦广王对太阴教的情分尽了,莫念和李明德却没有。既然李明德当年冒着风险传授了第一门法术给莫念傍身,自然就有今日之赠。
当然,至于森罗八景的变化,离魂引衍生的阴阳眼与离魂神光,驱鬼役神的深层次用法……那也是全靠悟性。
从传法中的眩晕醒过来,李霖洛被这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到了,兴奋地说道:“您,您莫非是我太阴教前辈……”
“是,我曾经是。”
莫念轻描淡写地说道,“而且,太阴教也是我灭的。从上到下,一个不留。”
李霖洛噤若寒蝉,一句话都不敢说了,生怕触怒面前的前辈。
吓唬完了小孩,莫念转头看向离忧上人。
“我也和你有缘。”
莫念笑了笑,同样一指点入他的眉心,将《万鬼图录》送进他的意识中。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番前来,意外得见故人,不胜欣喜。
你和自然的香火神不一样,会受到原身的影响。既更容易显化形体,也会更容易受到固有的束缚。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很好。
昔日馈赠。如今,物归原主。”
离忧上人的神色凝重,随着那些知识涌入脑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要否认其中的邪恶种种,可那贯穿全篇的想法和思路,却又那么熟悉,好像自己掌心的纹路一样。
许久后,莫念收回手。离忧上人晃了晃,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上仙,”大受打击的他仓惶地问,“这到底是……我曾经……到底是什么人?”
莫念竖起手指,放在唇边。
“不要问。现在,你只是你自己。”
一阵风吹过,吹得离忧上人和李霖洛眯起了眼睛。再睁开时,三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莫念的余音。
“这是你的东西,也是你的劫数。我已算定,再往下走,你必然会遇见原身留下的业障。我这算是……给你提个醒,预防一二吧。
若你想不起来,万事大吉。若你想起来了……你来寻我,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莫念没说。
离忧上人神情恍惚,看着迷惑的李霖洛,又看着围过来一脸担忧的凡人们。
渐渐的,他眼神恢复清明,下定了决心。
“先别管了……小李,我们先把乡亲们送到漓州府安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