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有厮杀声,那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传来,有兵刃碰撞的金铁交鸣,有魔头嘶哑尖利的怪笑,还有人在喊,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仍旧一声高过一声。
零零散散的魔头,大约有二三十个,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它们有的生着犄角,有的拖着长尾,浑身覆盖着粗糙的鳞甲,爪子上还挂着碎肉和布片,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猩红的光。
它们不急着扑上去,而是在外围游走着,发出咯吱咯吱的笑声,像一群戏弄猎物的豺狼。而被它们围在中间的,是一群凡人,男女老少拢共三四十人,衣衫褴褛,满脸尘垢,互相搀扶着缩成一团,有些人已经瘫软在地上站不起来了,孩子们把脸埋在大人怀里不敢抬头,老人们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有两个人正在拼死抵抗。
“来啊!你们这些兔崽子,过来啊!”
浑身金光的神明怒吼着,对魔头发动进攻,却一次次被打回来,又再度艰难的爬起来,赢得了一阵哄笑。
另一个挡在前面的却是个年轻的道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青灰色的道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
他的左臂软软地垂着,似乎已经折了,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跳,可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单手掐诀,一道又一道符箓从他袖中飞出,在人群周围炸开一团团黯淡的光芒。
“小李,挡不住了!”
神明又逼退了一头从侧翼扑来的魔头,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他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嘶声喊道,“你带这些人先撤,我来断后!”
“不行!”
青年道人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决绝,“上神,你伤势已经很重了。
庙宇已经被那群畜生推倒,神像也被砸得粉碎,再斗下去……你会……”
他说到这里,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庙宇被推倒了。神像被砸碎了,神明的依仗就灭了。若是连这群凡人都死在这里,没有了香火供奉,那么神明……也就灭亡了。
等到时候,重新建立香火,活过来的,也不会是眼前这个弱小却伤痕累累的神明。
那野神却笑了。他满脸是血,笑起来的样子有些可怖,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团火。
他松开攥着道人肩膀的手,在那年轻道人的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力道不大,却捶得道人往后踉跄了半步。
“无非是死罢了!”
野神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着那片黑压压的魔头。
“到时候,再供奉个百来年,还有离忧真人庇护你们!快!带着他们走!”
他说完这句话,便再没有回头。
魔头们已经不耐烦了,最前面的几头同时发起了冲锋,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野神迎着那扑面而来的腥风,长啸一声,浑身残余的金光猛然炸开。那金光已经稀薄得近乎透明了,却仍旧炽烈,像是一轮即将坠入黑暗的太阳拼尽了最后一丝光热。
青年道人站在那里,他死死咬着牙,硬是没让那些泪落下来。
他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眼下也不是感伤的场合,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手背上沾满了血和泪混成的液体,然后转过身去,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走!都跟我走!”
凡人们却没有立刻动。
他们的脚步恋恋不舍,还想要回头。可被青年道人推搡着,强迫着往前走,又忍不住止步
“不要……”
有人哽咽着喊了出来,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字眼。
“上神……走吧……”
又一个人哭着叫道。
“谁来救救它……”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就在悲剧即将发生的时候,雷音轰鸣,令所有人浑身一震,魔头们惨叫一声,化作飞灰。
野神和青年道人都被这一变故惊呆了。转头看去,只看见了一个飘飘若仙的男人缓缓飞来,眼神幽深,神色复杂。
“是群仙盟的上仙,我们有救了!”
青年道人和野神连忙跪下,恭敬无比。
“多谢上仙相救!”
“没事,起来吧。”
莫念虚虚一托,将两人托了起来。他看向青年道人,眼神复杂,开口道:
“你……认识李明德吗?”
“上仙认识我家祖?他老人家年前寿尽仙逝了,享年五十有六。”
和故人有几分类似的青年道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我是明德爷爷的孙子,我叫李霖洛。
修为低微,让上仙见笑了。”
莫念默默点点头。二十多年过去了,以李明德的资质,这就是他的极限了。
“他过的好吗?”
“很好,家祖一生积德行善,消灾解厄,虽然始终不入流,不过……还算是安享晚年。”李霖洛抹了抹脸上的血,嘿嘿笑道:“临终前,我就在他床边。他老人家跟我说了很多以前山上学道的事情,他很满足。”
“我知道了。”
莫念转头,看向那个眼珠不停转动的野神。
“你……又是……”
“见过上仙,乡野小神,受乡亲们供奉而生,神号离忧上人。”
和故人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莫念从未见过的青涩和柔和,局促不安地说道。
“不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大家都说我生前是个了不起的人,修道有成,庇护民众,最终与大元村的猪妖虎妖搏斗而死,在那件道观中纵火同归于尽了。
不过……我,我应该没有生前那么了不起。乡亲们给我塑金身,供香火,我多少尽一点力。
据说,我生前姓苗,您叫我小苗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