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钟的光景,冬日白昼已然显露出疲态。
太阳悬垂在西边天际线的上方,不再是正午时那种高悬的、白金色的、充满能量的球体,而变成了一轮巨大的、温吞的、橘红色的圆盘。它的光芒不再炽烈逼人,而是变得柔和、慵懒,甚至带着几分迟暮的温柔。光线斜斜地射向大地,将整个垂云镇笼罩在一片琥珀色的光晕之中。
夏语骑着那辆黑色山地车,穿行在回家的路上。车轮碾过被夕阳拉出长长影子的街道,他的影子也随着骑行,在身后地面上变幻着形状,时而拉长如巨人,时而缩短如孩童。空气中浮动着黄昏特有的、微凉而澄澈的气息,混合着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时飘出的隐约油烟香,以及远方不知何处燃烧枯叶传来的、带着乡愁气味的烟霭。
风比午后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感,但也让人格外清醒。夏语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却并不在意。从“垂云乐行”出来,与东哥那场漫长而散漫的谈话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混合着茶香、鼓点和关于过去未来的零碎话语。那些关于音乐、关于生活、关于坚持的交谈,像一层温暖的薄膜,暂时包裹了他,让他可以暂时不去想上午那条突兀的短信。
但当家的轮廓在街角出现,当那扇熟悉的、漆成深绿色的铁门映入眼帘时,上午那种被强行拽入回忆漩涡的感觉,又隐隐约约地泛了上来。
停好车,推开铁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在夕阳下投出枝桠纵横的复杂影子。厨房的窗户开着,传来外婆哼着不知名小调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有更清晰的、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脆响和食物烹煮的香气。
“外婆,我回来了。”夏语在院子里扬声喊道。
厨房里的哼唱声停了,外婆的声音带着笑意传出来:“回来啦?饿不饿?晚饭马上就好,今天炖了你喜欢的莲藕排骨汤,还有清蒸鱼。”
“还不饿,东哥那儿喝了挺多茶。”夏语一边回答,一边走进屋子。一楼客厅里光线已经有些昏暗,只有从厨房门透出的暖黄灯光和窗外残余的夕照提供着照明。他换了拖鞋,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清晰。
“我先上楼放东西。”他说着,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好,洗个手,歇一会儿就下来吃饭啊!”外婆的叮嘱从身后传来。
“知道啦。”
楼梯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一级,又一级。二楼走廊里更暗,他的房间门虚掩着。推开门,午后离开时还洒满阳光的房间,此刻已被一片深沉而温柔的暖橘色光芒充满。
夕阳正对着他的窗户。那轮巨大的、橘红色的落日,恰好悬在窗框构成的画框中央,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正将一天中最后、也是最浓郁的光与热,毫无保留地倾泻进这个小小的房间。书桌、床铺、地板、甚至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被染上了一层油画般的、厚重的暖色调。光线是如此充沛而直接,以至于房间里几乎不需要开灯。
夏语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过于丰盛的黄昏之光,带着一种近乎哀伤的美,强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它不像清晨的光那样充满希望,也不像正午的光那样理直气壮,它是在告别,是在燃烧自己最后的能量,是在用最绚烂的方式预告黑夜的来临。
他轻轻关上门,将楼下隐约的声响隔绝。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极远处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市声。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就打开电脑或拿起吉他。他走到书桌前,将肩上并不沉重的背包卸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后,他慢慢地、几乎是仪式性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桌面被夕阳照得一片明亮,甚至有些晃眼。摊开的乐谱、零散的草稿纸、笔筒、那本黑色笔记本的边缘,都反射着金红色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身后的墙壁和地板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放在桌面一角的手机上。
黑色的机身,沉默着,躺在那一滩浓得化不开的夕阳里。
上午那条短信。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那些搅动了他一池心水的文字。
东哥店里的音乐、茶香、交谈,像一层暂时的止痛膏,麻痹了那份不适。但此刻,独自一人,面对这盛大而寂静的黄昏,那被压下去的困惑、怀念、以及一丝丝被挑起又无处安放的情绪,如同退潮后重新显露的礁石,再次清晰而坚硬地浮现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悬停了片刻。屏幕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和窗外那轮巨大的落日。
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白光在满屋暖橘色中显得有些突兀。他点开短信图标,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条被他读过许多遍的信息,静静地躺在收件箱的最顶端。
元旦快乐,夏语。还记盛夏的那个咚咚吗?
你心里的那个家,除了她,真的谁都回不去了。
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里,谁为谁哭了,谁又让谁心疼了。
……
恶魔:
你知道吗?候鸟是我最喜欢的寓言,它是古老轮回的结束,这种古老轮回后的灵魂是一种透彻。
预见心伤。
文字还是那些文字。但再一次阅读,在这样静谧而充满离别感的黄昏光线下,似乎又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少了几分上午初读时的惊诧与烦躁,多了一些……沉静的审视,和一丝被时光发酵过的感伤。
她过得好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现在用这种方式出现?这些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只是被动地等待一个答案,或纠结于一个谜题。有些话,有些情绪,淤积在心里,无论对方是否能收到,是否在意,或许都应该有一个出口。
不是为了得到回应,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为了那个曾经坐在他旁边,用笑容和“咚咚”的敲击声照亮过他一段灰暗时光的同桌。
也为了那个曾经因为她不辞而别,而困惑失落了许久的、年少的自己。
夏语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屏幕下方的“回复”键上。
虚拟键盘跳了出来。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闪烁,等待着他敲下第一个字。
窗外,夕阳又下沉了一点点,颜色从橘红向更深沉的绛紫过渡。房间里的光线也随之变化,暖色调中掺入了一丝幽蓝的阴影。
他低下头,手指开始在屏幕上缓慢地、断断续续地敲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井里艰难打捞上来的水滴。
【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犹豫了许久,但还是想着跟你说点什么,毕竟我们在一起做同桌那么久,对吧?】
写下这句开场白,他停了一下。抬头望向窗外,落日边缘的光芒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是啊,毕竟做了那么久的同桌。整整一个学期,每天超过八小时,肩并肩坐着,分享同一片空气,传递过无数的纸条,听过彼此最琐碎的抱怨和最幼稚的梦想。那样的亲密无间,在青春里,是仅次于家人的存在。即使后来失散,即使理由不明,那段时光的重量,并不会因此减轻。
手指继续移动:
【你好,我的同桌。这么久没有联系,也不知道你是否还是那么爱胡思乱想?】
他想起她总喜欢在数学课上走神,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各种奇形怪状的小人,或者望着窗外发呆,然后被老师点名提问时一脸茫然的样子。想起她有时会突然问他一些很深奥、很哲学的问题,比如“人为什么要活着?”“时间是不是真的存在?”,问得他哭笑不得。
【你好,我的同桌。这么久没有见面,也不知道你是否还是那么的粗心大意?】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她总是丢三落四,橡皮、尺子、甚至课本,经常需要向他“求助”。有次她把自己锁在教室外面,还是他翻窗进去给她开的门。她吐着舌头说“恶魔你最好了”的样子,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管怎么样?我在远方都会为你祝福,希望你一如既往阳光明媚,远离痛苦与难受。】
这句祝福,他写得很认真。无论她因为什么原因离开,无论她现在身处何方,过着怎样的生活,他是真心希望,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能够一直拥有那份明媚,少一些世事的磋磨。这是他作为一个旧日同桌,能给予的最朴素也最真诚的祝愿。
接着,他的笔触(虚拟的)转向了那个关键的称呼:
【你知道吗?现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会喊我恶魔了。所以我都快忘记恶魔这个外号的由来了。你如果再不喊多几声,怕以后就算喊我,我也不一定会搭理你了。】
他用了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试图冲淡这个话题可能带来的沉重感。但心里知道,这个称呼,确实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一段密码。除了她,再没有人这样叫过他。这个绰号连同她这个人一起消失后,他生命中的某一部分似乎也被悄然封存了。
【我曾经以为我会很讨厌这个恶魔的外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已经忘记了这是一个外号,反而会让我想起曾经跟你一起学校玩耍的时光,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里,这个恶魔外号,支撑着我继续走下去的动力,如今再想起这些,我觉得我应该跟你说一声谢谢。】
写到这里,夏语的手指有些停顿。他回忆起初二那段时间,刚转学到新环境,父母忙于事业常常不在身边,内心的孤独和对外界的戒备,让他像个刺猬。是黄冬冬,用她的没心没肺的热情,一点点软化了他的外壳。她叫他“恶魔”,最初是调侃他那份刻意保持的冷漠和骄傲,后来却成了她表达亲近的独特方式。在那段并不轻松的日子里,听到她笑着喊“恶魔,这道题怎么做?”“恶魔,陪我去小卖部啦”,确实像一道道微光,驱散了些许阴霾。
【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出现在我最需要朋友的时光里。】
这句感谢,发自肺腑。青春期的友谊,有时比爱情更纯粹,也更具有拯救的力量。她或许不知道,她那看似寻常的陪伴,对当时的他意味着什么。
短信的篇幅在不断增加。夏语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单向的倾诉中。窗外的光线继续变化,夕阳的一半已经沉入了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之下,天空被渲染成更加绚烂而短暂的紫红色与金红色交织的锦缎。房间里的明亮开始让位于一种朦胧的、暧昧的昏暗,物体的轮廓变得柔和,阴影拉得更长。
他继续写道,语气变得更加个人化,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其实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了某一个人去拿起笔写下一些文字来记录,因为就像你当初说我的那样子,没有人值得。】
黄冬冬曾开玩笑说,他写的那些忧郁的短句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还说“等你真的遇到那个让你觉得值得写下一切的人,你就不会这么写了”。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想来,或许她是对的。遇到刘素溪之后,他那些无病呻吟的情绪化写作确实少了,更多是实际的行动和分享。
【可不知道为何,看到这么一条都不知道是不是你发过来的短信文字之后,我的心久久不能平复,很想拿起笔去给你回复,却又不知道怎么回复,又或许说我没有那个资格去回复,想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给你回复一些我觉得应该不会让你伤心难过的话语。】
他坦诚了自己看到短信后的矛盾心情。想回应,却又觉得时过境迁,彼此的生活轨迹早已不同,自己的回应是否恰当?是否会勾起对方不愉快的回忆?这种犹豫,恰恰说明他对这份旧日情谊的珍视。
【如你所见,我写下的文字,总是让人倍感忧伤,又或许说是在无病呻吟,可写下的那一刻,我的心情确实如此,还望你可以理解。】
他自嘲了一下自己一贯的文风。即便是在这样一封信里,他的文字依然带着他特有的、细腻而略带伤感的调子。这或许就是他的底色,无法完全改变。
【或许我们这个年纪写下的文字就是这样子矫情,这样子自怨自艾,可没有关系,谁的青春不疯狂,对吧?】
他为这种“矫情”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青春本身。青春允许夸张的情绪,允许看似幼稚的深刻,允许用最华丽的辞藻包裹最单纯的悸动。这没什么好羞愧的。
【拿起这支久违的笔之后,才发现,现在跟以前都不一样了,再也没有曾经的那种挥斥方遒的味道了,可能是因为目标对象不一样吧。】
他在用手机打字,却用了“笔”这个字眼。这是一种隐喻。曾经写给自己的、或发表在社刊上的文字,多少带着点展示和表达的野心。而此刻写给一个可能永远收不到、也可能并不期待回复的旧日同桌,心境完全不同。更私密,更坦诚,也更……无所求。
【我以前以为用苍白的文字就可以表达自己内心灰暗的情绪,可当文字书写出来之后,才发现心一下子又变得空虚难过了。】
文字有时是宣泄,有时却像一面镜子,照出内心深处更复杂的沟壑。写下一些话,未必能让情绪好转,反而可能让那种空洞感更加清晰。
【深夜的安静,可以让我清楚地听见心跳扑通扑通的声音,熟悉而又有规律。】
他下意识地写下了“深夜”,虽然此刻是黄昏。但那种极度安静中聆听自己心跳的感觉,无论在深夜还是在此刻寂静的黄昏房间,是相通的。那是一种回归自我、直面内心的时刻。
【或许你说得对,以前的一切都会成为过眼云烟,偶尔在某一个时刻里想起的时候,就会像电影片段一样,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闪过,到那个时候,心也随着一次又一次地揪着痛一遍。】
他承认了回忆的力量。有些过去,不会真的消失,它们会潜伏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在某些气味、光线、声音的触发下,骤然苏醒,带来一阵尖锐或绵长的痛感。就像今天上午。
接着,他的笔触触及了短信中那句关于“天使”的话,语气变得有些锐利,带着成长后的清醒,或许也有一丝对当年那份“天真”的告别:
【你说得对,会有天使替我去爱你真的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可是在如今看来,它更像是一个笑话。】
【匆忙的时光总是会不经意地在指尖上滑过,然后被定格,无法二次修改,就像两个人明明彼此相爱却仍旧无法在一起。如果当一对情侣被上帝规定为是一对平行线的时候,那么即使两个人都心存着对方,也是无法在一起;存在了误会,两个人也是始终无法诉说清楚,伤心难过的时候,需要对方的时候,陪伴在身边的也依旧不是他或是她,到了那个时候,才会明白原来一直都是自己欺骗着自己。】
这一段,他写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这不仅仅是在回应黄冬冬,更像是在总结自己对于感情、对于命运某种程度的认知。青春期的爱情,往往充满理想化的想象和“非你不可”的执着,但现实往往更复杂,充满错过、无奈和自我欺骗。他此刻写下这些,并非出于 cynicism(犬儒主义),而是一种更加清醒、却也并不绝望的认知。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属于少年人的炫耀和笃定,仿佛要向旧日时光证明,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并且走得很好:
【怎么样?是不是很难想象现在的我也已经对这些事情了解的那么通透?】
【嘿嘿,告诉你,我现在有一个比你更懂我,更明白我心意的女孩子在身边。等有机会,我介绍给你认识,让你这个同桌好好地帮我把关,怎么样?不为难吧?】
提到刘素溪,他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眼神在渐暗的光线里变得温暖。是的,他现在有了素溪。那个外冷内热、理解他、支持他、在他疲惫时给他安宁的“冰山美人”。这份感情,踏实而深厚,与当年和黄冬冬之间那种朦胧的、未曾言明又戛然而止的亲近感完全不同。他此刻提起,并非比较,更像是一种宣告:你看,我很好,我遇到了真正对的人。你不用担心,也不必觉得亏欠。
他甚至想象了一下,如果黄冬冬真的出现,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女孩见面会是什么情景。这想法有点荒谬,却又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
接着,他的语气又变得有些严肃,像是在对当年的她说,也像是在对记忆中那个或许也曾孤独固执的她说:
【曾经的你是不是一直都以为自己一个人可以走到最后,就像你口中常说的,恶魔是不需要小伙伴的,它独自一人就可以走到头;可你是否想过,欺骗你自己那么长时间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他记得黄冬冬虽然总是阳光灿烂,但偶尔也会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看透世情的寂寥。她曾说过类似“人终究是孤独的”这样的话。现在,他想告诉她,或者告诉那个同样可能有过这种想法的自己:承认需要陪伴,承认会被他人影响和温暖,并不是软弱。
【我想了很久很久,才知道,原来漆黑的翅膀拍响之时,缓缓地起飞,飞到天空里,与白云比高,以为可以不着痕迹地离开,却不曾想到,天空中早已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痕迹。】
这句有些诗意的比喻,或许是在说她的不辞而别。以为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却不知道在别人的生命里,已经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这道“痕迹”,就是回忆,就是那些被她照亮过的时光,以及因她离去而产生的疑问和怅惘。
然后,他写到了最关键,也最让他困惑的一点。那段被尘封的、可能包含着一切答案萌芽的对话:
【那天夜晚,你跟我说的那一句话,影响了我一个晚上,让我的世界颤抖了许久许久。】
【“如果我喜欢的是你而不是他,你会怎么样?”】
夏语打下这行字的时候,心跳确实加快了一些。那个夜晚,晚自习后的教室,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们俩在收拾书包。窗外的夜色很浓,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她忽然停下动作,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问出了这句话。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没有平时的嬉笑,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紧张、期待和某种破釜沉舟般勇气的复杂情绪。
他当时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太过汹涌,超出了他当时能处理的范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他组织语言,试图弄清楚自己心意并给出回答的几秒钟里,她脸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然后扯出一个极其勉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算了,我开玩笑的。走吧,锁门了。”
然后,那个周末过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
【那时候的我并不是很懂你说这句话的意思,但,当我想要回答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辞而别了。】
现在他懂了。那或许不是一个玩笑。那是她的一次试探,一次鼓起勇气的坦白,或者至少是一次寻求确认的呼喊。而他当时的沉默和愕然,可能被她误解为拒绝、为难,或者根本不在意。
【懵懂的故事总是在那么不经意间烂尾,让我很是不习惯,但这却很像你的风格,因为你总是思维那么跳跃,这一秒跟我说着语文课本上的事情,下一秒,你就可以很理直气壮地说我数学上哪一道题做的一塌糊涂。】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为那段“烂尾”的故事做个注解,将她的不辞而别归结于她一贯的“跳跃”风格。但这解释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那是一次认真的、有重量的对话,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跳过的思维火花。
信的末尾,他再次回到感谢,也是总结:
【谢谢你,谢谢你像一束光一样,突然间在我那曾经有些灰暗的生活里出现;又突然像是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光来了,又走了。照亮过,然后留下更长的影子和对光明的记忆。这就是她在他生命中的轨迹。简单,却深刻。
长长的一段文字,终于接近尾声。夏语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而略显疲惫的脸。窗外的夕阳几乎完全沉没了,只在天边留下一道狭长的、暗红色的余烬,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口。房间里的昏暗浓重起来,书桌、椅子的轮廓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这封信,或者说这条超长的短信,像一场漫长而安静的独白。它不是为了索取答案,也不是为了质问过去。它是一次整理,一次告别,一次对那段青春插曲的郑重封存。
他告诉了她自己的近况(很好,有了爱的人),表达了对过去的感谢和一点点释然了的困惑,也委婉地指出了她离开方式带来的伤害,最后给予了祝福。
够了。
就在他准备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一阵不知从何处生起的、微凉的风,穿过窗棂或许并未关严的缝隙,悄然潜入房间。
“呜——”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风吟。
紧接着,那扇明亮的、此刻已映不出夕阳、只映出室内昏暗和夏语模糊身影的玻璃窗,被这股微弱却执拗的气流推动,发出了“哐”的一声轻响。
不是剧烈的撞击,更像是玻璃与窗框之间一次轻微的、不由自主的颤抖和贴合。
这声音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像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句读,点在了夏语这场内心独白的结尾。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面目模糊,只有一片深色的剪影。
曾经的同桌之情,像这黄昏的光,曾如此明亮地充盈一室,然后无可挽回地流逝。
突然的分开,或许就是因为那一声真正的道别没能说出口,所以才在彼此年轻的心里,刻下了一道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抚平的遗憾。
但遗憾,或许也是青春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它让那些温暖过的记忆,有了重量和棱角。
夏语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大段的、承载了太多情绪的文字,最终,缓缓地、坚定地,按下了“发送”。
消息转动的图标出现,然后消失。
“已发送。”
他将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最终熄灭,融入满室的昏暗。
他没有开灯,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逐渐降临的房间里。心里那片因上午短信而起的波澜,此刻似乎终于缓缓平息,沉淀为一片深邃而宁静的湖。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也隐没了。黑夜正式来临。
但黑夜之后,总有黎明。
而有些话,说出口了,无论对方是否听见,对于说的人而言,便已是一种解脱和前行。
房间里,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更显清晰的、晚风拂过枯枝的细微声响。